如果她不是侦探

作者：逸木裕

第一卷 时间之子——二○二二年·夏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图源：风来の喵助

1

醒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，是关掉房间的灯。

这三年来，我一直只在明亮的地方睡觉。从不曾真正熟睡。

拉开窗帘，夏季阳光从面东的窗户直射进来。

我洗把脸喝口水，下去一楼。

一走进「九条钟表店」，各式各样的钟表映入眼底。我戴上超细纤维手套，从展示柜中取出一只怀表。脑袋昏昏沉沉，在困意中，我开始转动表冠。

钟表，是座密室。摆轮、擒纵轮、发条盒、游丝……各种金属零件交织成一套精致小巧的机械系统，封闭在坚固表壳中。在这座外界无法干涉的密室里，系统持续运作着。

唯一能进入这座密室的，就是表冠。只要转动它，就能上紧游丝，将动能储存进机芯里。

「九条钟表店」共有七十四只机械表。如果表冠转得太快会伤及其他零件，必须慢慢来。每上紧一个发条，至少要花十秒。七十四个发条全上完，需要十二分二十秒。每天早晨，把自己的十二分二十秒献给这些表，是我的日常惯例。

「要是你觉得麻烦，不做也没关系。」

爸爸看着我逐一转动店内每只表的表冠，如此说道。那时爸妈刚离婚，所以是六年前的事了。

「没差，我可以。」

我这么回答并不是在逞强。我本来就喜欢转表冠，自己施加的力道先储存在表中，再释放出来，时间便开始转动。仿佛自己也成了表内精密构造的一部分，我感到很开心。

上完第七十四只表的发条后，我走进店铺深处，回到二楼。从途中经过的窗户望出去，辽阔的诹访湖在朝阳下闪着粼粼波光。「九条钟表店」位在长野县上诹访，一楼是店面，二楼是住家。

直到六十天前，我还和爸爸一起住在这里。

现在，家里剩下我一个人。

我走进爸爸的房间，迎面就是一座佛坛。佛坛上放着他亲手画的钟表速写图，还有一只宝玑的旧款Classique。画速写是爸爸的兴趣，他经常画钟表。而这只宝玑，是他难得喜欢配戴的表。他曾说：「找不到能让我满意的表。」尽管是职业钟表师，他平时却几乎不戴手表。

我拿起那只宝玑，缓缓转动表冠。上紧第七十五只表的发条后，我面向佛坛，双手合十。

爸爸的死因是心肌梗塞。四年前他出现心律不整的毛病，经常喘不过气、头晕，打算装心律调节器时，事情就发生了。

时间正好在期末考前，结果我一场考试也没能参加。学校方面表示过完暑假，开学后会让我补考，这阵子我每天都忙着读书。不过说真的，就算有空，我也没特别想做的事。

早上花时间念数学，午餐炒了炒饭配蔬菜汤一起吃。稍微休息一会，我准备继续念书时，手机响了。

「瞬，最近好吗？」

是妈妈打来的电话。上高中后妈妈同意我拥有智慧型手机，但除了妈妈外，我平时会联络的只有寥寥几人。

「很好啊。我刚吃完炒饭。」

「你有吃蔬菜吗？不会只吃肉和零食吧？」

「你放心，我都会先煮好蔬菜汤放着。而且我也不吃零食。」

「你那边有台风过境吧？门窗要关好喔。」

「我知道啦。」

今天从早上风势就很强。有强台直袭关东地区，连距离遥远的诹访都被外围环流扫到。

「还有……」

妈妈的声音变了。

「来松本的事，你考虑过了吗？」

「嗯……」

妈妈和爸爸离婚后，就搬回故乡松本市，现在是一个人生活。爸爸则带着我留在原本住的上诹访。

「『嗯』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去啊，我去松本。」

「怎么感觉你不是很想来。」

「没那回事。我心怀感激。」

「之前我也说过，高中毕业前你都可以住在家里，之后要怎样都随你。」

妈妈轻轻叹口气。

「这次，我们一定要当普通的家人。」

「我知道……」

「我不想重蹈覆辙。我们就当普通的家人、过普通的生活，好吗？」

「我说了我知道。」

「要吃蔬菜喔。」

结束通话后，只剩下外头的风声呼啸。窗户震动的声响愈来愈大。

相较于外头的喧嚣，我的内在是安静的。不管妈妈说什么，我的心都不会动摇。

我拿起自动铅笔，开始解数学题。

一楼传来门铃声，我抬起上半身。

我好像不小心趴在桌上睡着了。看向墙上的时钟，傍晚五点了。

门铃又响起，吹得窗户喀哒喀哒作响的风声更强了。

店关了一阵子，应该不会是客人，八成是美樱吧——我揉揉沉重的眼皮，走下楼梯。

「九条钟表店」正面有大门，旁边有住家用的玄关。门铃声是从那边传来的。我打开门，一大团般的风从外头扑进来。

「你好。」

站在外头的人不是美樱，是一名个子娇小的陌生女子。她有一张娃娃脸，散发着冷静从容的气质，左腕戴着一只大表面的智慧型手表。

「不好意思，突然上门造访。我有事来这间店……」

「啊，店休息了。」

「休息？难道是公休吗？」

「不。我爸爸——也就是老板，过世了。店关一阵子了。」

对方双眼圆睁。我心想，真奇怪。会来「九条钟表店」的顾客族群只有两类，九成是附近居民，剩下一成是「喜爱爸爸制作的钟表」的忠实粉丝。这些人应该都知道爸爸过世的消息。

「请问……你有什么事呢？」

「我原本想拜托九条计介先生做全机保养。计介先生以前送过我父亲一只手表。」

「爸爸制作的手表？」

「对。」

对方取出一个小盒子。虽然不常看到，但我知道那是名片盒。

「我名叫森田绿。」

名片上没有职称，只印着姓名。

2

「心脏的疾病啊，真可怕……」

绿小姐轻声说，在佛坛前双手合十。好久没有人来上香了。

我们来到楼下店铺，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。虽然我都会打扫，但铁门拉下来整整两个月了，店内有一股潮湿味。等台风走后，或许该让空气流通一下。

「我父亲说差不多到该全机保养的时候了，托我把这只手表带来。」

绿小姐说着，从包包拿出一个细长盒子。打开后，里头是一只手表。放在毛毡布上的它，立刻引起我的兴趣。

那是一只透明的手表。

表面少了原本该有的表盘，乍看之下很难分辨现在是几点几分。时针和分针后方是裸露的一组组齿轮，也就是所谓的镂空表。最特别的是，这只手表的底盖也做成透明可透视，能够清楚看见底下垫着的毛毡布。表壳与表圈材质是带着白瓷色泽的银，金属部分细到极致。手表作为一项物体的存在感，几乎被削减到极限。仿佛是手伸进风里，取出的一只手表。

「听说这是试作品。」绿小姐补充道。

「我父亲总说，因为这只手表是当初工作的谢礼，至少定期保养要交给你们处理。算一算，上次保养后又过了三年，所以这次我就带来了。」

「借我看看。」

我戴上超细纤维手套，拿起手表。

这只手表透着强烈的意图。不仅设计秉持减法美学，令人惊讶的是，竟然还采用了陀飞轮结构。这是一种难度相当高的规格。

我爸爸——九条计介，是一名钟表匠。

从钟表制作专门学校毕业后，他前往瑞士，在当地的钟表公司任职，工作地点是被称为「钟表谷」的侏罗山谷。他似乎很享受在瑞士工作的时光，摆在佛坛上的那张照片中，二十几岁的他在雷梦湖前微笑。听说他不光在公司以技师身份负责制造与维修工作，平时的嗜好也是自己动手制作钟表。

我妈妈原本在进口杂货的贸易公司上班，当年派驻瑞士时认识了爸爸。两人结婚后会回到日本，是因为她怀上了我，想回日本养小孩。爸爸挥别侏罗山谷，在上诹访这里进了一家日本的钟表公司。不过，这样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
我把那只表放回毛毡布上。

「如果我弄错了，先向你说声不好意思。」

听了绿小姐的话，我想到一件事。

「收下这只手表的令尊……该不会是一名侦探吧？」

绿小姐的目光稍微暗了下来。

每隔三年进行全机保养，而且之前保养过一次，代表绿小姐的父亲收到这只手表是在六年前。那阵子爸爸提过：「我送给帮了我忙的侦探一只手表。」

「要是害你想起不愉快的回忆，我向你道歉。当时，我和我父亲一起接下计介先生的案子。」

绿小姐递来另一张名片。这次上头印着公司名称——「榊事务所」。

「我跟父亲在同一间公司工作。刚好因为另一件案子要来长野，他要我趁空档拿手表过来保养。抱歉，我原本没打算说这些。」

「没关系，我并没有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。」

「谢谢。还让你照顾我的感受，真不好意思。」

我并没有特别照顾她的感受。确实，时间点是因为侦探的调查结果而提前了，但我们家原本就迟早会分崩离析。

爸爸在我三岁时辞掉钟表公司的工作，开了这间「九条钟表店」。他本来就是极为我行我素的人，似乎无法适应日本的上班族生活。为了实现一直以来的梦想——「全心投入制作自己的钟表」，他转换跑道，展开同步经营钟表店并从事个人创作的生活。

妈妈对他擅自决定一事非常生气。生活一下子变得不稳定，而且就算钟表做出来，也不知道卖不卖得出去。不过，爸爸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不高兴就改变心意的人。

懂事以来，我的记忆里全是妈妈责备爸爸的声音：你为什么老是这样？为什么不先告诉我？你为什么不能普通一点？我们就像是一只坏掉的手表，齿轮完全卡不上，妈妈口中抽象的「为什么」，正是残破不堪的结构发出的剧烈摩擦声。

离婚的原因，是妈妈外遇。「他根本不用雇什么侦探，只要说一声，我随时都可以离婚。」妈妈离开前，以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对我这么说。

「我差不多该走了。」绿小姐把手表放回盒中。

「对了。这附近有好吃的荞麦面吗？我订了饭店，但没先查过这一带的资讯。」

「啊，荞麦面的话，有一家店很不错……」

就在这一刻。

视野突然一片漆黑。

没有声音，也没有撞击。四周只剩风吹得铁门晃动的声响。仿佛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「光」这个概念。

「停电……？」黑暗中，传来绿小姐的声音。

「该不会是电线杆倒了？还是变电所出了什么……」

绿小姐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，最后完全听不见了。

好暗。

深不可测的黑暗侵蚀着身体。视觉。听觉。嗅觉。黑暗逐一占据我的感官，像电源被一个个关掉。

不，说不定是我正在侵蚀黑暗。皮肤。指甲。头发。我的身体一点一滴融进黑暗里，消失不见。我也有这种感觉。不知何时，我与黑暗融为一体，慢慢消散在空间里，变成一种虚无的存在。

「九条？」远处传来绿小姐的声音。

「你怎么了？还好吗？」

黑暗中，一小簇微光亮起，似乎是智慧型手表的光。绿小姐走近，轻拍我的肩膀。没有真实感，我就在这里，却又不在这里。

灯亮了。

电力恢复了。眼前是绿小姐。她满脸担忧地望进我的眼睛。

「你没事吧？停电吓到你了吗？」

身体动不了，仿佛还没从深沉的睡眠中醒过来。话语都浮现在脑海了，我却怎么都说不出口。

「要叫救护车吗？」绿小姐显得愈来愈不安。

「你的状况不太对劲。该不会……待在黑暗的空间会让你不舒服？如果不想叫救护车，我载你去附近的医院？」

「我没事。」

我终于能发出声音了。

「我只是有点吓到，现在没事了。」

「不，你看起来实在不像没事的样子。」

「真的没问题。这没什么。」

「依我的经验，说自己没事的人，就愈有事。」

绿小姐拿出手机，似乎真的要打电话叫救护车。可是，这种事真的没什么。

「我只是怕黑。」

没办法。看来我必须说出这句曾在各种场合说过的话。

「其实，三年前，我曾被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。」

绿小姐睁大双眼。我感觉到她在担心我，一种出于母性的关心。

我忽然想到，这句话我虽然在各种场合说过，却从未对妈妈说过。

3

在上诹访市区通往雾之峰的路上，爸爸有一间小工坊。

制作钟表需要专门的工具。爸爸买下一间空屋，搬进铣床和车床等设备，着手做钟表。爸爸的美感独到，制作出的钟表受到一群热情的粉丝喜爱，但那些钟表很少真的以成品出售，几乎都是试作品完成后就送给熟人，听说根本没赚到什么钱。

工坊的院子里，有一座小小的防空洞。

太平洋战争期间，诹访被指定为紧急疏散地，到处建了不少防空洞。最后诹访并没有遭到空袭，如今那些防空洞大多消失无踪，只剩下几处还留着。

爸爸喜欢进去里面。

他本来就没有手机，进入防空洞时连手表都不会带，说要彻底一个人待着。爸爸在生活中总被钟表环绕，我想他大概是需要一段可以完全从那些东西中解放出来的时间。

某一天，我独自前往工坊。先搭约十五分钟的公车，再走十五分钟，接着转进小路，向前走二十公尺左右，工坊就坐落在傍山的土地上。没看到爸爸的人影。时间是下午三点左右。我直接往防空洞走去。

防空洞是往地底挖出来的。结构坚固，在稍高的地面上装有木造门框和木门，打开来，只见一条斜坡通往地底。沿着那条斜坡往下走，是一个约三坪大小的空间。在原本挖出的空间基础上，爸爸花了好几年用木头补强地面、墙壁和天花板。

里面摆着一张小型折叠椅。一打开椅子坐下，几乎令耳膜发疼的寂静就从四面八方一涌而上。

伸手不见五指的黑。

被寂静的黑暗包围着，内心深处一直紧绷着的某个角落，慢慢松了开来。待在防空洞里，我才意识到平时不管乐意与否，自己和世界总是相连着。当所有牵绊都被切断，我渐渐与空间里的寂静融为一体。在无边的黑暗中，我感受到一种仿佛自己不再是自己，自残般的快感。

我到底在里面待了多久？好像还睡了一会。

「瞬？」

门口传来声音，我抬起头。

「你怎么会在这里？」

是爸爸来了。我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
爸爸问得直截了当，声音中却不带一丝责备的意味。他走下斜坡，进到防空洞里。我站起来，打算出去。

「如果想待，你就待着吧。」

爸爸拦住我般说道。

「等你待够了再出去就好。没必要顾虑我，随你高兴。」

爸爸接着这么说完，就往椅子坐下，整个人卸下所有力气似地陷进椅子里。

——我们活在不同的时间里。

明明我擅闯他重视的空间，爸爸的神情却没有丝毫不悦。明明我们待在同一个空间，却身处不同的时间里。跟爸爸在一起时，我常会有这种感觉。

我想起六岁左右的一件事。

我和爸妈一起去吃回转寿司。爸爸对吃不感兴趣，我们几乎不曾全家一起出外用餐。大概是妈妈太想实现她理想中的和乐家庭样貌，才有了那一次。

那是我第一次踏进回转寿司店，整间店宛如游乐园，新奇有趣。寿司很好吃，但绕着店内旋转的巨大输送带深深吸引我。尽管到处都是转角，输送带却能顺畅回转——如今我知道关键在于「输送带每一节都是圆弧形，会沿着转角转弯」，但在当时的我眼中，简直就像魔法一样不可思议。

那般愉快的家庭时光，因爸爸戛然而止。

爸爸吃了三盘寿司后，不知为何拿出笔记本，开始速写正在回转的寿司。「你在干么？」「很丢脸耶。」「如果要这样，你就回去。」不管妈妈说什么，爸爸仿佛都听不见，兀自画着图。「对你有所期待，是我太蠢了。」最后妈妈气愤地抛下这句话，拉着我的手走出店里。

在漆黑的防空洞，如同在那间回转寿司店，爸爸身边总是流动着不同的时间。就像触碰不到钟表的内部一样，谁都进不去那里。连家人也不例外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防空洞木门的外头传来大块东西滑落的声响。

「怎么回事？」

无边黑暗中，爸爸站起身，踩上斜坡往门口走去。

「门上有东西。」

门像覆盖这个空间一样做得稍微倾斜。爸爸使劲往上推，门却文风不动。

「是山崩吗……？」

我走到爸爸旁边，一起撑住门往上推。那一瞬间，泥土和沙尘哗啦啦地从缝隙撒下来。工坊的院子就位在山壁旁。约莫是大块土石从山崖上滑落，堵住门口。那一天十分晴朗，但之前连续下了好几天雨，地面吸收雨水就容易发生山崩——这是事后我查到的知识。

我们被关在这里了。

爸爸没有手机。他进入防空洞时，连手表都不会戴。我学他，也是空手进来的。

「别叫。」

我正要呼救时，爸爸厉声制止。

「这附近没人会经过，叫喊只是浪费氧气。」

邻居住得远，不是大喊就听得见的距离。

方才还令人安心的黑暗，此刻仿佛露出獠牙。爸爸提醒我之后，没再说过一句话，似乎又进入自己的时间里。

我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。

恐惧一点一滴侵蚀着内心。再怎么使劲推，门都推不开。周遭没有其他住家，根本无法求救。没有办法找来水和食物，更要紧的是，连氧气可以支撑多久都完全不知道。

我们就像被困在巨大的表里。

表是密闭的，而这空间甚至连能触及里头的表冠都不存在。没上发条的表，最终只能停下。我会死在这里。死在这巨大而寂静的表里——这一刻我似乎懂了，只能永远在黑暗狭窄的密室里转动，齿轮是何等孤独。

「瞬。」

忽然间，一个温暖的东西包覆住我。

是爸爸，他紧紧抱住我。

他整个人与浓重的黑暗融为一体，看不清模样。我感觉自己是被黑暗本身抱住了。

爸爸的下巴抵在我肩上，把我紧紧搂进怀里。这姿势有点别扭，我感受到爸爸的笨拙。他的颈边传来一股铜的气味。钟表匠的皮肤会带着金属味。那气味早已渗进皮肤，洗不掉，也抹不去。

「别睡。」

爸爸的声音从黑暗中低低传来。

「你不能睡，静静待着不要动。」

不用他说，我也没睡意。

我们好似融入黑暗，一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处。

✽

「然后呢？后来怎么样了？」

绿小姐似乎对我的话十分感兴趣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
「几个小时后，附近的老奶奶路过，救了我们。」

「可是，那里不是离邻居家很远？她怎么知道你们被困在里面？」

「是爸爸呼救的。他在老奶奶经过附近马路时大喊。」

「依刚才你说的，那里距离马路有二十公尺远吧？你爸爸怎么知道老奶奶经过？」

「当时非常安静，我猜他是察觉到有人的动静才出声。」

那时我出乎意料地累坏了。虽然一直努力保持清醒，但不知不觉中意识逐渐模糊，我记得爸爸曾大喊，不过只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印象。老奶奶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时，我就昏过去了。等我苏醒，已被消防队救出来。

后来，我和爸爸去找老奶奶道谢。老奶奶务农，年纪约莫在八十上下。三年前还健康硬朗，去年听说她得传染病过世了。

「你们大概是几点被救出来的？」

「是晚上。确切是几点我就不记得了。」

「你进去防空洞时，差不多是下午三点？」

「对，跟我刚才说的一样。」

「山崩的情况严重吗？」

「不会，规模应该满小的，工坊也没受到波及。」

绿小姐执拗地接连发问，令我有些在意，但这段记忆没有更多后续了。受困几小时后被救了出来，从此我怕黑。故事只有这样而已。

几个桌上型时钟同时响了起来。

敲钟的声响。音色是模仿布谷鸟的叫声。每到整点，「九条钟表店」都会回荡着响亮的声音。现在是晚上六点了。

「你和你爸爸颇像呢。」

绿小姐的话吸引了我的注意力。

「是同一种气质。非常安静，非常稳定。不管是描述造成心理阴影的往事，或者刚才突然停电时都一样。当时在防空洞里，你一定也十分沉着吧？」

「我原本就是这种个性，很奇怪吗？」

「不奇怪。不动如山的人更可靠。你在学校里应该挺受欢迎的吧？」

我摇摇头，现在不太有兴致聊这个话题。

「今天在各方面都得谢谢你。」绿小姐把包包背上肩。

「最后我想问——好吃的荞麦面店在哪里啊？」

4

隔天，我上完店里所有钟表的发条后，看着爸爸的那只手表。

昨天绿小姐主动提议「不如先放在你这边？」，然后留下手表。

这只手表没有表盘，连底盖都是透明玻璃，内部机芯一览无遗。左侧有一个圆形笼状结构容纳调速器与擒纵器，整个笼子如同地球自转般平滑旋转着。这就是公认难度最高的构造——陀飞轮。好美，看再久都不会腻。

我从小就喜欢钟表的构造。

爸爸搜集了许多报废的手表和怀表。把它们拆开，再一一组装回去，让它们重新运转，是我小时候觉得最好玩的游戏。

「这比沉迷电玩要好得多。」

妈妈总是高兴地这么说。「是像爸爸吧？明明没人教，却对同一种东西感兴趣，所谓的亲子还真是奇妙……」妈妈感到高兴，多半是因为想象我和爸爸之间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羁绊。对她来说，孩子自然地像父亲，可能就是一种能让她感受到「我们是一家人」的瞬间。

但我总觉得，事情不是这样。

因为我不只拆钟表，还拆了各式各样的物品，像是电动削铅笔机、录音机、坏掉的吹风机、不听使唤的笔记型电脑……简单来说，我对能让机械运作的系统很感兴趣。妈妈用「喜欢钟表」这样模棱两可的共同点把我和爸爸归为一类，但我有兴趣的范畴其实更宽广。

爸爸喜欢的应该是钟表吧？

他一直做钟表匠这一行，甚至能做出如此精致巧妙的钟表，不可能会讨厌。可是，我不曾听爸爸表露出他对钟表的执着或喜爱。就算我把钟表拆开来，他也毫不关心。「一个好工匠，总是沉静的。」——这是唯一一句，爸爸对正在拆钟表的我说过的话。

陀飞轮转个不停，在那只透明的表里，在虚空中，描绘着平滑的圆。没有表盘的手表，很难判断时针和分针现在指向几点几分。不过，只要注视着内里结构复杂的这只手表，我就仿佛要被吸进去一样。好想打开底盖，触碰里头的结构——

然后，我把手表收回盒子。

这三年来，我都没有拆钟表。我做过决定，再也不拆了。

我站起身，准备去做早餐。

这时，楼下传来玄关的门铃声。

「早。」

一打开门，只见美樱站在外头。美樱在田径社练短跑，每到夏天皮肤总是晒成小麦色。

台风走了，天空是一整片澄澈清透的蓝。徐徐的风，从诹访湖一带吹过来。

「这是我爸要给你的。」

一个餐盒被递过来。我掀盖一看，里面盛着虾子和南瓜的天妇罗。美樱爸爸炸的天妇罗是极品，冷掉后面衣依然又酥又脆，很好吃。

「他说『谢谢你介绍客人过来』，还说『我也想介绍买钟表的客人给你啊』。」

「谢谢，不过……钟表店现在停业，就算他帮忙介绍，我这边也应付不来。而且，钟表又贵……」

「开玩笑的，你未免太认真了吧。」

美樱的老家是从这里走路五分钟，一间名叫「岩崎」的荞麦面店。创业八十年的老字号，我昨天推荐给绿小姐的就是这间店。

美樱又递来另一个纸袋。我打开一看，里面有四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饭团。

「谢谢。这也是你爸给我的？」

「不是，这是我捏的。」

「这样啊。谢啦，但我吃得了四个吗？」

「一半是我要吃的。」美樱傻眼地说。

「去湖边吧。我们去散步。」

岩崎美樱跟我从小一起长大，高中也是同班同学。她偶尔会像这样来找我一起去散步。我们对彼此来说，就是如同空气般的存在，可以自在地待在同一个空间，不需要刻意交谈。

前方逐渐看得见诹访湖了。

钟表对气候变化非常敏感，得在凉爽的地方制作。

瑞士的侏罗山谷之所以获得「钟表谷」这个称呼，是因为当地气温和湿度都低，又能大量取用雷梦湖和侏罗湖的清澈湖水来清洗零件。

诹访这里也因为钟表产业兴盛，被称为「东洋的瑞士」。或许是地势高，加上诹访湖正好座落在市中心的缘故。只不过诹访湖的水质出了名地糟糕，眼前这一大片湖水混浊不堪，实在是配不上「瑞士」这个称号。爸爸总说「那会污染我心中对湖泊的印象」，连靠近都不愿意靠近。

我们并肩坐在面向湖的长椅上。小时候湖边总飘着一股藻类的臭味，令人不适，但近几年大概持续在净化水质，坐在湖边不再觉得难闻了。

我大口咬下饭团。凉得刚好的米饭香甜滋味，和烤过的明太子鲜香，在口中迸发开来。

「你昨天介绍的那位客人是谁？」

美樱咀嚼着饭团问道。

「她自称是侦探。」

「侦探？」

「对。当初我爸妈离婚时，是她负责调查的。」

「侦探为什么现在找上门来？」

「我爸送他们自己制作的表当谢礼，她说想请我们店做全机保养。」

「瞬，你没办法做全机保养吗？」

「没办法啊，我又不是钟表匠。」

「你都拆过那么多东西了，真的不行吗？」

「那只手表，是陀飞轮装置。」

制作钟表时，最大的问题就是重力的存在。

机械式手表里有一个零件叫「游丝」，发条按一定节奏释放动力时，它会带动手表的指针运转。

不过，这部分结构极为纤细，一点点重力也可能对运作产生影响。陀飞轮由亚伯拉罕·路易·宝玑所开发，是一种被誉为「让钟表历史进程提前两百年」的结构。它为了让重力的影响变得均等，把调速器与擒纵器一同封入陀飞轮笼架中，透过整个笼架一同旋转来平均……

「瞬。」

美樱像要打断我的说明般出声叫我。

「礼子阿姨跟你说了吗？」

妈妈的名字突然冒出来，我打住话。美樱的语气中，透着一股下定决心的力道。看样子，她是想问这件事才找我出来。

「她问你要不要一起在松本市生活，对吧？你怎么想？」

「这种事，你从谁那里听来的？」

我问了一个蠢问题，她当然是直接从我妈妈口中听来的。过去曾以邻居身份往来的妈妈和美樱很要好，至今都还有联络。

「去松本比较好。」美樱注视着湖面这么说道。

「一名高中生自己住在那个家里，是行不通的。如果你没地方去就算了，但现在礼子阿姨说可以去她那边，不是吗？你就依靠她一下，不是挺好的吗？」

「嗯，这个……」

「瞬，我一直很担心你。」

「我不想讲你爸爸的坏话，可是……计介叔叔，不是一个成熟的大人吧？为了制作钟表，他老是窝在深山里，店也爱开不开的……我听说他们要离婚时，还以为你会跟着礼子阿姨走，没想到你居然留在那里……」

「我又不是自己想留才留在那里，是我妈说不要我。」

「可是，她现在愿意收留你，不是吗？人是会改变的。瞬，你也得改变才行。」

忽然间，我看见湖的右侧有一艘游览船动了。

那是会绕行诹访湖一周、有双层结构的游览船。目前正值暑假期间，虽然是早上，甲板上已热热闹闹地聚集了大批游客。

「『时间』是什么呢？瞬，你知道吗？」

蓦地，爸爸问我这件事的记忆浮现脑海。「时间」是什么呢——一个充满哲学性的问题。

「你问『时间』是什么……就是时间前进了多少的量吧？」

「那『量』又是什么？时间看不见，也摸不着。时间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？时间，说不定只是人类自己创造出的一种幻象。」

「你的话太难了，我听不懂。」

「那你认为人类是靠什么感受时间？」

「……钟表？」

「不是。」

对了，当时爸爸难得待在他一直很排斥的诹访湖湖畔。他坐在长椅上，在速写簿上画图画好了一阵子。那是被困在防空洞不久后的事。

「是反复。」

爸爸这么说。

「人类当初会发现时间的概念，就是因为一天的反复。日升，又日落。那样的循环永无止境地反复着。由于时间是在观察天体运行中发现的，钟表和天文学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。人类从反复中获得『时间』这个概念，再把它切割成更细小的单位。」

沙粒的落下，摆锤的摆动幅度，石英晶体的振动……人类根据更准确的反复来细分时间，如今依照铯原子振动特定次数所需的时长来定义「一秒」——爸爸自言自语般说着。

「时间无所不在，我们却无法观测它。透过一些自然现象的反复，人类才终于得以感知到时间。」

那是我第一次和爸爸谈起这种话题，他甚至停下画速写的手。我想，他认为自己正在说的话很重要。

「所以我才一直制作钟表。」爸爸说。「人类需要观测时间。那么，既然都要标记时间的流逝——」

「瞬！」

一道尖锐的话声响起。

「你为什么总是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？我是认真在跟你讲话……」

美樱不悦地瞪着我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「你不要只是嘴上说对不起。不管我讲几遍，你还不都是老样子。」

「嗯……」

「我再问你一次，明天下午你有空吗？」

看来刚才我走神时，她是在问这件事。

「中午十二点，来我们店里，我请你吃天妇罗荞麦面。」

「为什么？如果有事，现在讲不就好了？」

「你来就对了。只要你准时来，刚才那件事我就原谅你。如果要道歉，你就用行动来表示。」

怎么回事？这还是美樱头一次用这种方式约我出门。

美樱站起身。她是要去学校练习吧？

她提过九月有新人赛，现下练习已进入最后冲刺阶段，还说她的目标是参加明年的全国高等学校综合体育大赛，正在控制饮食，持续锻炼。她可以为了一个目标管控生活每一细节，在她的眼中，爸爸肯定是个散漫的人。

「对了。」美樱忽然想起什么般说道。

「我要跟你说，昨天那位客人问了一些有点奇怪的问题。」

「客人……我介绍去你们店里的人吗？」

「对。她问我们『九条先生的工坊在哪里？』，以及『防空洞还留着吗？』之类的。」

「防空洞？」

我疑惑地侧头。我注意到昨天谈及我和爸爸被困住的事情时，绿小姐追问许多问题，现在看来，她似乎是真的相当感兴趣。是哪一点令她那么好奇呢？

美樱抛下一句「先走喽」，就缓步离去。她说过为了避免慢缩肌纤维过度发达，尽量不慢跑。美樱真的是个自律的人。

我望向湖，游览船已驶远，几乎看不见了。

5

「你为什么总是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？」

回家路上，我想起美樱这句话。因为她以前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。

三年前，国中二年级时，我和美樱交往过一阵子。

我从以前就喜欢你。我早就决定，如果在县大赛一百公尺短跑夺牌，就要告诉你——我们一起散步时，她这样向我告白。我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，而且我也一直认为自己喜欢美樱，于是我决定接受美樱的告白。

「我们分手吧。」

一个月后，她这么对我说。

那一天，我们在诹访大社附近碰面。在大社境内漫步时，我注意到美樱戴的手表腕带坏了。我在附近的长椅坐下，用随身携带的螺丝起子工具组动手修了起来。

美樱那只手表状况很差，不光是表带，处处都因老旧有小毛病。转动表冠时，指尖能感受到喀啦喀啦的颗粒感。表面玻璃罩上布满细小刮痕。拿起来稍微晃动表身，里头的齿轮就不自然地滑动，机芯整体结构根本不在应有的位置上，令人浑身不舒服。我心底升起一股冲动，渴望彻底修正这只手表的每一处瑕疵。

「瞬，你真的不对劲。」

回过神来，已过了大约三十分钟。美樱看着我，就像在看一个怪胎。

「你平常明明不是这样……我亲手做便当，你没有露出开心的表情，看电影时也完全没反应……结果，一只手表却让你那么投入……我们分手吧。瞬，这样下去，我会开始讨厌你。」

不会露出开心的表情，总是没什么反应——这也是妈妈经常指责我的话。与一般人相比，我似乎极度缺乏情感起伏。「非常安静，非常稳定。」——绿小姐那独具观察力的侦探双眼确实看透了我。

换句话说，我并不是一个正常人。正常的妈妈和美樱需要与我保持距离，才能维持身心的平衡。

我就是在隔天踏进防空洞。在放松下来的片刻宁静中，我向自己发誓——往后不再执着于钟表，我要变成一个「普通」的人，「普通」地活下去。

从那天起，我一次都不曾拆卸钟表。

回到家后，我关在二楼房间念书。

傍晚时分，楼下传来门铃声。

「你好。」

我打开玄关的门，只见绿小姐站在门外。她肤色比昨天晒黑了些，是一整天都在外头四处奔波吗？

「谢谢你昨天介绍那家荞麦面店给我，真的很美味。三色荞麦面和山菜天妇罗都非常棒。」

「他们告诉我你去过了，你喜欢就好。」

我递出装着爸爸制作的手表的盒子。

「谢谢你，我很高兴有机会看到爸爸制作的手表。希望你顺利找到能够帮忙维修的店家。」

「九条，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。」

绿小姐接过手表，压低声音说。

「可以让我进去防空洞看看吗？」

我想起美樱的话，「昨天那位客人，问了一些有点奇怪的问题。」

「昨天听完你的话，我就一直很在意。」

「我们父子被困在防空洞里的事吗？」

「对。被困在一片黑暗中，外面又没人经过。既没有电话，也没有其他联系外界的方式。你们为什么能够脱离那个地方呢？」

「你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好奇？就是老奶奶路过，听见爸爸大声呼救而已啊。」

绿小姐仍带着微笑，却没开口回应。看来，她有什么不想透露的理由。

——算了，也行吧。

自从爸爸离世后，我不曾去过工坊。明明心里记挂着总有一天必须收拾，却老是拖延。说不定这正是一个好机会。

「我知道了，那就去吧。」

「谢谢。可以马上过去吗？我刚好开车来。」

走出玄关，只见外面有一辆银色轿车。我点点头，钻进副驾驶座。

「老二现在四岁，老大今年满六岁，明年就要上小学了。」

绿小姐一边开车，一边聊起自己的家人。她今天戴的不是智慧型手表，而是旧式的国产手表。她说只有工作时才会戴智慧型手表，其实她喜欢机械手表。

「小孩子可爱吗？」

「可爱，不只可爱，还非常有趣。两个孩子的个性完全不同。」

「怎么个不同法？」

「我们家老二是个彻头彻尾的撒娇鬼。说是撒娇鬼不够准确，应该说他很懂得怎么撒娇？他就是有一种甜甜软软的气质，十分神奇，即使他恶作剧，你也会想原谅他。老大像我丈夫，是重度书虫。以后和他结婚的人，肯定会因为家里到处堆满书而伤脑筋。」

——普通的家庭。

父母相互信赖，也关心子女。孩子们虽然有时会做出令父母头疼的行为，但那顶多就像宠物轻轻啃咬主人的程度，绝非促使家庭瓦解的致命打击。

「这次我们一定要当普通的家人。」

妈妈过去渴望的，大概就是像绿小姐那样的家庭。不，说不定她现在依然渴望。为此，我必须变得「普通」。

「计介先生是怎样的人？」

绿小姐抛来问题。

「这个啊……其实我不太清楚，我几乎没和爸爸好好聊过天。」

「也是，父亲和儿子之间通常不会那么亲近。」

「与其说不亲近……我想，爸爸并不关心我。」

「可是，被困在防空洞时，你爸爸抱住你了。」

「嗯，话是没错……」

「他可能只是不好意思，不管怎样，心里其实还是在乎你的吧？父亲这种生物看起来我行我素，其实都有在关心孩子喔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忽地，一种近似于阴影的感受浮现心头，我想起爸爸过去令我不舒服的一项举动。

国中一年级时，有次我在学校跌倒撞到头住院。幸好只受了轻伤，躺一天就能出院回家。

当时，爸爸一句话也没说，沉默地抱紧我。那是爸爸第一次这么对待我。之后，爸爸偶尔会拥抱我。考试成绩不好时，不知原因忽然心情沮丧时，和已离婚的妈妈见面回家后，爸爸会唐突地抱住我，维持这个姿势站着好一会。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，只感到困惑。

说不定，爸爸是希望我们变成一对「普通」的父子。

当时，他和妈妈已离婚两年。面对家庭破裂的结果，他可能认为自己有责任吧。所以他才会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，尴尬地拥抱我，表达对我的爱。

然而，那不过是徒具形式的行为。从紧抱着我的爸爸身上，我感受不到一丝情感。那仅仅是表面上的仪式，仿佛只要这样做，就表达了爱意。那个拥抱给我的感受并不是爱，更像是赎罪。我不喜欢爸爸的拥抱。

我没有问过他，不知道他真正的想法。一直到最后，我和爸爸都没有坦承面对彼此。

「我就说吧。」

我将爸爸有时候会拥抱我的事告诉绿小姐，她一副瞭然的神情说道。至于我复杂的心境，我没透露。

车子爬上山路，转进小路行驶二十公尺左右后，爸爸的工坊映入眼帘。

工坊是一幢小小的平房。防空洞残存在院子角落，竖着一块写有「禁止进入」的牌子。

「那是……？」

绿小姐指向院子一隅，圆形石盘上斜插着一根棒子，像装置艺术。

「那是日晷。」

「透过太阳的角度得知时间的装置？」

「对，我爸以前制作过各式各样的时钟。」

我带着绿小姐往工坊门口旁的花坛走过去。

爸爸原本打算在这里做一个「花钟」。

在现代，于花坛中央设置一个大时钟的成品就称为「花钟」，但最初那是靠植物开花来得知时间的道具。只要逐一栽植十几种开花时间固定的花朵，就能借观察开花状况来判断当下的时间。有一阵子，爸爸还想方设法地弄来葶苈和海胆仙人掌之类的罕见花卉。不过，要让好几种花在同一个地方开花似乎很困难，最终没能顺利完成花钟。

「哦，钟表匠原来会做这么多种时钟啊？」

「一般应该不会，是我爸有点怪。」

「唔，真有意思……」

绿小姐换了个角度注视着花坛及日晷。以前我带美樱过来时，这些东西她根本连看都不看一眼。绿小姐真的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。

「绿小姐……」我决定把刚才心中的猜测问出口：

「难道你来过这里？」

绿小姐顿时停下动作。她刚才开车时虽然看了导航，但方向盘未免转得太驾轻就熟。照理说，她是第一次开这条山路，却没有一丝犹豫。

「你真敏锐。钟表匠的儿子，观察力也特别好吗？」

「不知道。不过，这应该跟我爸爸没有关系。」

「我早上来过一趟。你放心，我没有进去工坊或防空洞。」

这两个地方都上锁了，我并不担心。但要是没上锁，这个人八成会毫不客气地直接闯进去吧——她身上有一股令我不由得这么想的危险气息。

「六年前我和计介先生碰面时，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。」

绿小姐以回忆的口吻说。

「计介先生的委托，真正负责处理的人是我父亲，我只是陪同参加第一次面谈而已——可是我印象十分深刻，计介先生就坐在我的对面，他几乎一动也不动，感觉就像在对假人说话一样。原来一流的钟表匠，会给人一种时间完全静止的感觉。」

一个好工匠总是沉静的——没错，爸爸也是安静沉稳的人。

「那次开会的地方有一座摆钟。计介先生突然说：『把那座钟拿走。』接着他又说：『那座钟的摆动节奏有问题，听了很不舒服。』」

「摆动节奏真的有那么不对劲吗？」

「我感觉不出来，更何况摆锤的声音原本就很细微。他说：『我不想靠一座有问题的钟来感知时间。』既然他都说到这个地步了，没办法，我只好把那座钟搬出去，再继续谈。我们公司跟委托人的第一次面谈是以四十五分钟为一个单位，谈话逐渐深入，差不多快要结束时，计介先生突然说：『可以了，剩下三分钟我没有想再说什么了。』」

「这件事哪里奇妙？」

「计介先生身上并没有戴表。」

爸爸宁可不戴手表，也不愿戴不喜欢的手表。那阵子他大概没有中意的手表吧。

「当时在那间会议室里，只有我使用的笔记型电脑上显示的时钟，可是计介先生却能准确无误地说中时间，我真的吓了一跳，心想钟表匠的生理时钟太厉害了吧。然后，这次在诹访湖又听见不可思议的事，我忍不住就想调查看看。」

绿小姐指向防空洞。

「我可以进去那里吗？」

「可以是可以，但很危险，加上昨天的天气又不好……」

绿小姐露出恶作剧般的顽皮微笑，显然没把我的提醒当回事。我掏出钥匙，打开挂在入口门上的锁。

绿小姐穿着连帽衫和牛仔裤，她一脚踩进去，完全不在意会不会弄脏衣服。门后深沉的黑暗映入眼底，我下意识地远离防空洞几步。

「藤村幸，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？」

听见从防空洞里传来的名字，我吃了一惊。藤村幸，就是发现我们被困在防空洞后帮忙求援的老奶奶。

「早上我过来时，和藤村幸老奶奶的儿子夫妇稍微聊了一下，得知一件有意思的事。当时老奶奶和儿子夫妇住在一起，每天早晚都习惯去散步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。」

「约莫是长年务农的缘故，她时间抓得很准。早上七点和晚上七点出门，沿着固定的路径散步，再回家与家人共进晚餐。她每天都会重复相同的行程，所以你们是在晚上七点过后获救。」

「这件事哪里有意思？」

「可以麻烦你帮我关一下门吗？」

绿小姐像要打断对话般说道。

彼此的话语微妙地对不上，这种感觉令我想起和爸爸交谈的情景。只要沉迷于什么东西，爸爸就完全不顾其他事了。

「我先不上锁。」

我关上门，往工坊走去。我想去查看里面的状态。

爸爸将空屋改造成钟表工坊，里头除了宽敞的工作室，只有一个小小的房间和厕所。

我踏进玄关，朝工作室前进。

金属及机油的刺鼻气味窜进鼻腔。正中央是一张大型工作桌。四周墙面设有层架，工具箱、显微镜、尺等器具在架上一字排开。上层摆满各式各样的座钟，甚至有采用沙漏和油的定时器。

桌面则乱得一塌糊涂。桌上型车床旁堆着各种尺寸的螺丝起子与钳子，各有二十支左右。还有堆积如山，甚至尚未拆封的信件及马克杯，让人根本不知该从哪里着手整理。如果是一般人，光看到这一幕大概就直接泄气了吧。

然而，我却觉得好安心。

明明我几乎不来这里，感觉却像是回到居住多年的地方。置身于乱七八糟、四处散落大量工具和钟表的工作室里，内心十分平静，仿佛终于待在自己应该在的地方。

从工坊的窗户可看见后院。

那是爸爸过世的地点。

发现爸爸遗体的人是邮差。信箱里累积的邮件多到满出来了，他察觉情况有异，绕去后面查看，只见爸爸倒在地上。爸爸已断气五天。

「瞬，你都不觉得奇怪吗？」

过了一阵子后，美樱用郁闷的语气问我。

「要是爸爸五天都没有回家，一般人都会担心吧。计介先生一直在外头曝晒，实在太可怜了……」

她说得对。如果是美樱，想必会察觉异状，立刻跑到工坊找人吧。因为我并不「普通」，害得爸爸的遗体没能由家人发现。

——我究竟有多瞭解爸爸呢？

直到前一刻还令我那么安心的工作室，忽然看起来好疏离。我刚才自以为能体会在这里做事的感觉，其实我根本没看过爸爸在这里工作的样子。

院子传来防空洞那扇门开开关关的声音。我曾像绿小姐那样积极去瞭解爸爸吗？有没有可能爸爸那尴尬又僵硬的拥抱，并不是出自赎罪及尽义务的心理，而是他表达爱的独特方式？爸爸活在不一样的时间里，无意与我交流——这会不会是我单方面认定的想法，不愿与爸爸有更多互动呢？

我离开工作室，走进爸爸的小房间。

相较于根本是一片混乱的工作室，房内东西少，清爽简朴。大概是拿来当床睡觉的躺椅，一张小桌子。双层书架上，摆放着钟表图鉴及哲学书等。

架上角落有一小本速写簿。

是爸爸一时兴起就拿来画画的那本。爸爸经常带着四处移动，拿起笔就随手勾勒。

我翻开速写簿，一只手表的图出现在眼前，那是爸爸早年在瑞士工作那家公司出品的款式。其他还有日本国内外的知名作品，位于诹访大社附近的水运仪象台，以及一幅显然是爸爸原打算制作的花钟示意图——郁金香和夕颜天茄儿盛开的花坛。

爸爸笔下描绘的不只有钟表，绕着诹访湖行驶的游览船、满月和新月、多半是旅途中画下的老茅草屋与水车，甚至还有一张图画着满满的节拍器，应该是他提到「我在一场古典音乐会上，听到仅有很多节拍器发出声响的乐曲」那一次吧。爸爸的画风写实，几乎能让人感受到物品的质感与重量。

在这些图中，我发现奇特的东西。

不是速写，是几张健康检查的纪录单。而且不是爸爸的，是我的。

国中一年级那次撞到头后，我就定期接受健康检查。这本速写簿上，贴着我两年内接受的五次检查结果。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？

爸爸真的一直默默关心着我吗？

他在页面上留下均等的间隔，贴得很仔细，几乎有些神经质。我从中感受到一种温柔。说不定爸爸每次看到这些纪录表时，都会想着「幸好瞬没有留下后遗症」。五张表整整齐齐贴好的那一页，仿佛在向我诉说爸爸的心情。

「好了，谢谢你。」

绿小姐从防空洞出来。她拿出手帕擦着脸，果然衣服有多处都弄脏了。

「怎么样？有什么收获吗？」

「嗯，该怎么说……」

「你特地进去防空洞调查，有发现什么吗？」

「没发现明确的线索。不过，至少我知道没线索了。」

绿小姐嘴上说着没线索，却没有流露一丝悲观的神色，甚至像在享受这段麻烦的过程。

「果然是太远了吧。那座防空洞。」

绿小姐看向院子说。

「离马路太远了。考量到你们是在老奶奶散步途中获救的，时间会落在晚上七点左右。马路距离工坊约有二十公尺，又没有路灯。照理说，就算发生山崩，老奶奶也根本不会注意到才对。」

「爸爸是听见老奶奶走过马路的脚步声，才大声呼救。爸爸突然大叫，这件事我有模糊的印象。」

「进去后我发现，防空洞里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声音。更何况，当天洞口的门被埋在泥土和砂石下面，应该什么也听不到吧？」

「可是，我们获救了。」

「这就是最奇妙的地方。」

绿小姐再度沉浸在自己的时间中。

「计介先生当时的盘算，我大概知道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可是，还不知道那个方法是什么。但我隐约有种快触及答案的感觉……」

这时，绿小姐的目光停在我手中那本速写簿上。我说「画图是我爸的兴趣」，递给她。

「哦，是钟表的画。画得很好耶。」

「除了钟表以外，他也画了各种东西。以前我偶尔会看到我爸在外面画速写。」

「这是诹访湖的游览船吧？」

「对，你要不要去搭搭看？」

绿小姐没有回答。她又进入了自己的时间。

「绿小姐……？」

这时，我伸手指向她的左腕。

「你的手表停了。」

「咦……真的耶。」

刚才手表的指针还在走，此刻静止在原处。

「可能是电池没电，不过突然就停了，说不定是哪里故障。你尽快拿去钟表店修理比较好。」

「我刚才进防空洞时撞到的吗？算了，没关系。反正这只手表很便宜，一万圆左右而已。」

「那么，要不要交给我修理呢？」

说出这句话后，我自己都吓一跳。大脑还来不及思考，话就先从嘴巴滑了出来。

「感谢你的好意，但我明天就要回去了，再麻烦你寄给我也不好意思。」

「我会在明天前修好。我先试着打开底盖，如果看起来没希望我就直接还给你。」

「可以吗？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。」

「我想用用看爸爸的工坊。」

说出口后，我才察觉自己的心情。

我想使用那些爸爸用过的工具，在爸爸的工坊心无旁鹜地面对一只手表。这么一来，或许我就能多瞭解爸爸一些，瞭解我从不知晓的部分——原来潜意识深处我一直是这样想的。

「徒步十五分钟左右的地方有公车站牌，修理完我就会搭最后一班公车回去。请你明天早上到『九条钟表店』来。」

「我知道了，谢谢你。如果修坏了也没关系。」

我接下那只手表。静止的表面，触手冰凉。不是金属的那种冰凉，而是如同尸体般冰冷。

心里萌生一股渴望——我想替这只手表注入温度。

6

暌违三年，我重新面对一只手表。

刚才向绿小姐说了大话，其实我相当不安，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修好。这是我第一次在修理钟表时有这种感受。爸爸是钟表匠，工作时想必扛着更沉重的压力吧。

我把手表翻过来。

这只手表的底盖是撬盖式。我从架上装零碎小东西的收纳盒里拿出专用工具，插进底盖的缝隙，轻轻撬开。映入眼底的是一整组精巧结构，齿轮与调速器排得密密麻麻的。即使是便宜货，只要是手表，就是精密得超乎寻常。

保养石英表的第一步，需要先检查是否只是电池没电。我用镊子夹出钮扣电池，换上一颗新的，盖回底盖。指针没有移动。

我这才想起，表是一种棘手的物品。就算掀开底盖，检查各部位零件，也未必能看出是哪里坏了。明明连故障原因都找不到，却又可能在东调西校时突然开始运转。明明精密到了极致，在某方面却又有点马马虎虎，明明全由工业产品组成，却像是有生命的动物一样。我都忘记了。表，会戏弄想控制它的人。

话说回来，这是一只充满岁月痕迹的表。

侦探的工作应该很耗损身体吧。这只表配合主人的职业，被磨损得外壳处处是刮痕，稍微看一眼，就能发现内部的润滑油已干涸黏住。表会反映出主人。绿小姐外表沉稳温和，但她心底的那份激烈情感，就悄悄藏在这只表里。

我拆下表带，把它浸到装有碱性离子水的马克杯里。塑胶制的透明表面布满伤痕，抛光后应该多少能改善。我逐一在脑中列出需要处理的部分。

大约过了一小时，我终于找出指针停摆的原因。里面有一颗小螺丝脱落，卡进调速器底下，影响到装置运作。我把螺丝取出来装回原位，调速器开始旋转，指针也动了。

虽然动了，状态仍算不上完好。我拿出电池让表停止运作，将螺丝一颗颗拆卸下来。表是密闭结构，自然不会有灰尘钻进去，但机芯持续运转多年总会疲乏。我逐一清洗每个零件，擦掉黏附在上面的油渍，重新上润滑油。可以抛光的零件就仔细打磨，如果有新零件，直接更换也行。这只表在我手中一点一点重获新生。

「瞬，你真的不对劲。」

「结果，一只表却让你那么投入……」

如同美樱所说，我恐怕有哪里不对劲吧。就算双亲离婚，就算爸爸离世，就算心仪的女孩向自己表白，就算被困在全然黑暗的空间，我的情绪也不会出现太大的波动。

可是——

只有碰到钟表时不一样。内在静止的齿轮开始运转，冻结许久的时间一点一滴融化，令我深深感到满足。

我会变得心无杂念。不是我积极地放下思绪，而是心里的声音自然就停了。

让这只表更准确——不知不觉中，我化成专为此而存在的机械。

嗡——嗡——

手机振动，撞击桌面的细微声响让我醒过来。

我似乎是睡着了。外头是亮的。

「你在哪里？」

手机传出美樱冷冰冰的嗓音。

「哪里……？我爸的工坊。」

「什么？我们今天约好了吧？」

「约好？」

——明天下午你有空吗？中午十二点来我们店里。

我的视线慌忙扫过四周。工坊里堆积如山的钟表，全都指向十二点十五分。

「对不起，我睡过头了。」

「睡过头？你在工坊做什么？」

「我在为一只表做全机保养，不小心太投入就……」

手机另一头陷入沉默，显然美樱已气到不想说话。远处传来傻眼般的干笑声。

「我早就跟你说了吧，那孩子是不会变的。他就是有毛病。」

是妈妈的声音。那一瞬间，我顿时明白美樱约我过去的理由。

「我今天找了礼子阿姨过来。」

美樱语带着哽咽。

「我想着等礼子阿姨来诹访，让她和你一起吃点好的，两个人慢慢谈。所以，瞬，我才约你来。」

「美樱，不用在意。我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了。」

妈妈的安慰成为背景音，好一会，美樱的哭声都未停歇。我和美樱认识很久了，今天是第一次听见她的哭声。

后来似乎还讲了些什么，但我记不太清楚。等我回过神，电话已挂断，掌心是我尽力修复的绿小姐那只表。

——分手吧。瞬，这样下去，我会开始讨厌你。

这下我大概会被彻底厌恶，无法挽回了吧。或许美樱再也不会邀我一起散步了。我觉得好寂寞。我一直很喜欢和她闲聊那些无关紧要小事的时光。

尽管如此，仍不如修理钟表时，心会怦然跳动。

这项事实令我很难受。

「九条。」

院子传来一道声音。

绿小姐探出头来。

「刚去过钟表店，但没人应门，我就过来了。那只手表怎么样了？」

「啊……不好意思，让你特地跑一趟。」

绿小姐绕回玄关走进来，我把那只表拿给她，只见她惊讶得瞪大双眼。

「真厉害，像新的一样。居然变得那么漂亮。」

表有趣的地方在于，将本该看不见的内部清理干净，外观也会明显升级。不单是指针转动变得滑顺，整体都会散发难以言喻的光彩。这次除了内部保养，我也彻底清洁过表带、表面玻璃罩和表圈。那只表就像里头寄宿着一团光，闪闪发亮。

「谢谢，我以后会更珍惜的。」

「你要回东京了吗？」

「对。我要去找店家，替计介先生给的那只表做全机保养。」

「这样啊。不好意思，没帮上忙。」

「哪里的话，很谢谢你，我听了许多钟表的知识，很有意思。」

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

绿小姐的样子有点奇怪。我不知道原由，但她似乎想尽快离开这里。

「绿小姐……」我说出心中的猜测：「难道你解开谜团了？」

为什么爸爸和我能从防空洞出来？她是不是找到答案了？

「你真的很敏锐。」

绿小姐这么回答时，不知为何神色一暗。

「没错，我应该知道答案了。可是，我不打算告诉你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我认为那大概不是你想听见的内容。」

「你这样说，不就更令人好奇了吗？」

「也是。抱歉，我有点不对劲，讲了多余的话……」

「没关系。」我回道。

「那一天爸爸到底做了什么？请告诉我。我想听。」

绿小姐像在整理思绪般微微点头，应一声「我知道了」，伸手进包包里。

她拿出来的是，那只她提过会在工作时戴的智慧型手表。绿小姐操作了一会，把手表递给我。

「你能戴一下这只手表吗？」

「我戴吗？」

我低头看向荧幕，现在是休眠模式，表面一片漆黑。智慧型手表没有机械表的精巧构造，缺乏趣味，我不太喜欢。戴上后，表壳太大了，在左手上显得突兀。

「我开始感到有些在意，是在来到这间工坊的时候。」

绿小姐娓娓道来。

「这间工坊有很多时钟，对吧？日晷、沙漏、花钟……我一直以为钟表匠只制作机械式钟表，因此有点惊讶。感觉计介先生不仅仅是一位钟表匠，他是用一种更宽广的视角面对时钟。」

可能真是这样。我认为，比起制作钟表，爸爸更感兴趣的是时间本身。这一点，和一心盯着钟表运作系统的我不一样。

「然后，我看了那本速写簿。」

绿小姐拿起爸爸过去用的那本速写簿。从昨天起，速写簿一直摆在这间房里。

「计介先生很喜欢画钟表，里面有许多钟表的速写。但又不只钟表，他也画了许多其他东西，像诹访湖的游览船、满月、茅草屋和水车、节拍器……」

「爸爸就是单纯喜欢画画。」

「理由真的只有这样吗？」

我疑惑地侧头，不明白绿小姐想表达什么。

「计介先生真的只是画下各式各样的东西吗——心中萌生这个疑问后，我注意到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点。」

「共同点？是什么？」

「全部都在反复。」

反复。

没想到会听见这个词，我顿时一僵。

「那本速写簿里画的东西，全都在反复。游览船每天在固定时间出航，在固定时间开回来。月亮会以固定的韵律重复上演阴晴圆缺。水车一直以固定速度旋转，节拍器会不断敲出设定好的节奏。」

我忽然想起和爸爸一起去吃回转寿司那次。爸爸没吃几个寿司，突然拿出笔记本开始画寿司的速写。当时我对爸爸超乎常理、我行我素的行径感到不解，现在仔细想想，那也是一种反复。寿司会以固定时间绕一圈，再回到眼前。就像是钟表的指针，那个循环会一再持续下去。

「这本速写簿里画的东西，全部都是时钟。」

不管是游览船、月亮、水车、节拍器，都不断在反复。在这个世上，刻划出跟我们使用的分秒之类单位不同的时间。

爸爸一直看着世上各式各样的时钟。如果他是把自己发现的各式时钟，全画进速写簿里——

「藤村幸老奶奶也是时钟。」

当时发现我和爸爸的那位老奶奶。

「老奶奶每天早晨和夜里，都会在固定时间出门散步。家人说她长年务农，所以掌控时间相当准确。计介先生一直在搜集身边出现的『时钟』，那他应该很清楚老奶奶每天都会经过工坊前面，日日反复吧？」

「爸爸早就知道老奶奶会经过的时间……」

防空洞到马路之间的距离超过二十公尺。就算晚上再安静，要先察觉到散步的脚步声再求助，无异于缘木求鱼。爸爸早就知道该在何时出声，引起老奶奶注意。

「咦？可是——」

绿小姐的推理有一个致命的漏洞。

爸爸是怎么确定「现在」就是那个时间点的？他进入那座防空洞时没有戴表。我也仿效他，双手空空地进到防空洞里。

「我进去防空洞差不多是在下午三点，被困住应该是四点左右的事。老奶奶走过马路是在晚上七点过后。爸爸曾告诫我『别叫』，要是乱吼乱叫，可能会把氧气消耗殆尽。」

「对。要向老奶奶求救，必须精准计算三个小时，在正确的那一刻放声大喊。就算他是钟表匠，生理时钟比一般人准确，也不太可能做到这种事——换句话说，当时防空洞里，有唯一一个时钟。」

「有时钟？怎么可能。没有喔。」

「有，是一个能准确刻划时间的精细系统。」

绿小姐缓缓看向我的眼睛。

「瞬，你就是那个时钟。」

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。不过，绿小姐的嗓音强而有力，令人不由得认为她的话是对的。

「你的心理素质稳定、沉着，这方面跟你爸爸很像。」

「……对，没错。」

不管是妈妈或美樱都这样说过。我没有情绪波动，不会露出高兴的表情。「一个好工匠总是沉静的。」我的沉稳，连爸爸都认证过。

「你看这个。」

绿小姐翻开速写簿，上面贴着我的健康检查单。

「你在四年前受伤，后来定期去做健康检查。两年内做了五次检查。然后，你的脉搏——始终是同一个数字，非常稳定。」

单子有五张，上面记录的脉搏全是「63」。

「计介先生在这本速写簿里画了各式各样的时钟。你的健康检查单也是其中之一。人类的脉搏会不断反复。你那颗总是稳定反复跳动的心脏，在计介先生看来也是一个时钟。」

「我是……时钟……」

「当时，计介先生用你代替时钟，一直在计算时间。然后，在接近晚上七点时，他放声大叫。只要稍微提早开始喊，就能让路过的老奶奶听见。」

原来是这样啊——

爸爸紧紧抱着我，并不是在表达他的爱，也不是赎罪，而是在确认我的脉搏。爸爸总是下巴放在我肩上，以这种姿势抱着我。我一直觉得有点尴尬，原来他只是在感受颈动脉的脉搏。

「别睡。」「你不能睡，静静待着不要动。」我也明白爸爸说这些话的理由了。听说人只要一睡着，脉搏就会变慢。速度不稳的时钟，没办法正确测量时间。

「但这也太……」

这时，我想起一件事。

「绿小姐，我爸爸曾在你们事务所说中正确的时间，对吧？」

「对。就像你很沉着一样，你爸爸也是个极为沉稳的人。那时他大概是靠计算自己的脉搏来确定时间的吧。」

「为什么他不用同样的方法呢？根本不需要特别过来抱我，用他自己的脉搏测量时间不就好……」

这一瞬间，我想到了原因。

「心律不整。」

我和绿小姐同时低声说出来。

爸爸罹患了心律不整的病。他的脉搏不再稳定，不能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时钟了。他要计算时间，只能一直抱着我。

「原来爸爸不是想让我感到安心才抱着我，是吧？」

绿小姐露出难过的表情。

「即使在那片黑暗中，爸爸也只把我当成一个时钟看待。那就是爸爸真正的想法……」

「我不想破坏你的幻想。所以原本没打算谈这件事。」

绿小姐这样说着，朝我伸出手。

「抱歉，在最后做这种事。」

绿小姐指向我的左手，戴着智慧型手表的手腕。

「刚才这些话，恐怕会让你受到很大的打击。对不起。如果不确认到这种地步，我就会一直记挂着这件事。」

绿小姐轻触漆黑的荧幕。出现在眼前的是，测量脉搏的应用程式画面。

她说出如此震憾我内心的事，要是一个「普通」的人，心情必定会大受影响，导致心跳紊乱吧。

上头显示的数值是「63」。

✽

「破坏了你和你爸爸之间的羁绊，对不起。」

绿小姐歉然地说。

「我也觉得自己有毛病。我道歉。真的非常抱歉。」

听她的语气，像是体内有一股连自己也控制不了的冲动，而且为此感到疲惫不堪。美樱曾批评我爸爸「不是一个成熟的大人」。绿小姐大概也被人这么骂过很多次吧？

至于我——

外头漆黑夜色已然降临。夜晚的山上很暗，没有手电筒连脚边都看不见。我窝在爸爸的小房间里，躺在躺椅上。

爸爸不是想和我成为「普通」的家人。他把世上各种东西都看成时钟，在他眼里，我也只是一个时钟而已。

爸爸并不「普通」。

可是，我也差不了多少。

比起被喜欢的人讨厌的时候、被爸爸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，甚至是妈妈离开这个家的时候，只有在拆解钟表时，我的内心才会鲜活起来。看来，我也不可能变得「普通」。

放在我手边的，是爸爸制作的手表。

在空中描绘着圆，精致的陀飞轮。绿小姐说已征得手表主人，也就是她父亲的同意，把手表留下来。

「所以我才一直制作钟表。」

在诹访湖畔，爸爸这么说道。

「人类需要观测时间。既然都要标记时间的流逝——」

我的手放在胸口上。

「我希望借由美丽的东西来感知时间。」

制作出这么美的手表的人，曾透过我的心脏来感受时间。至今我都不太认识爸爸，但此刻似乎稍稍理解了他。

我关掉房间的电灯，周遭陷入一片黑暗。

我有种预感，从今天起在黑暗的地方也能入睡了。

第一卷 斑马的暗码——二○二二年·秋

1

自从我就职的榊事务所设立「女性侦探课」，我被指派为第一任课长以来，约莫过了七年。

二十几岁的森田绿，就是个调查时出了名爱乱来的侦探，同事私底下都在说：「所长女儿进公司就是来玩的，她爱干么就干么，行事莽撞。」对我议论纷纷，敬而远之。情况严重到公司方面要我当中阶主管时，我还以为这项人事异动是想在顾全面子的同时，让我远离现场。

当时我提不起一点兴趣，是担任所长的父亲说服了我。

「调查外遇的案子有八成的委托人都是女性。今后，女性侦探一定会成为公司最重要的力量。而最适合身居领导位置的人，就是你。」

他都这么说了，我不好再推辞，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了一阵子，结果短时间内业绩就蒸蒸日上，现在甚至变成热门单位，还会有顾客指定委托我们课。不是我厉害，而是父亲身为经营者，确实具备过人的才干。

我底下有五个侦探。每个人背景不同，但我对这团队的凝聚力很有信心。大家常一起去吃午饭、喝酒，虽然我得回家照顾小孩往往没办法参与，不过她们似乎连假日都常聚在一块吃松饼，或者去旅行、泡温泉。

「拜托，你要我讲几遍！」

所以，看到交情特别好的鲇原史步和一之濑岬起冲突时，我吓了一跳。

「岬，那样太自私了，你要考虑到委托人的情况。」

「没考虑到委托人的是你吧，史步。调查业者要是捏造报告内容就完蛋了。」

「那你说啊，这种荒谬的调查结果，该怎么报告才好？」

「老实写完交出去就好啦，毕竟这就是实际发生的事情经过。」

「少说蠢话，我们可不是在写论文。」

「也不是在写小说吧。」

「你们两个，暂停。」

我伸手制止。两人个子都很高，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公分的我站到她们中间，就像被成人包夹的小朋友。

「冷静一下，不要在公司吵架。」

鲇原史步是因为热爱推理小说才选择当侦探，出于兴趣平时还会自行制作同人志参加活动贩售。受虚构作品影响而踏入侦探业界的人其实不少，榊事务所的推理社团会定期聚在跟作家有渊源的店里开读书会。

一之濑岬是比较罕见的类型，原本是粒子物理学研究员，转行当侦探。听说是在大学工作的职涯发展遇上瓶颈，想尝试与学术界完全相反的工作，她才成为侦探。当初两人是同时进公司，感情融洽到算得上是好朋友了。

「怎么了？你们会吵架还真稀奇。和工作有关？」

「是这样没错……」史步神情尴尬，欲言又止。

「我和岬调查的那件案子，情况变得有点奇怪。要是一五一十地向委托人报告，恐怕会惹对方生气，所以我想找她讨论一下该怎么处理。」

「那才不是讨论，听起来只是在告知你的决定。你就是打算隐瞒，只是想讨论如何隐瞒而已。」

「隐瞒是前提吧？那种事又不可能坦白告诉委托人。」

「我就是在说，这个前提不就证明你根本都自己决定了？」

「好了、好了，你们都冷静点。」我伸手搭在两人的肩上。

「先深呼吸，让心情平稳下来。」

这正是身为课长的我该出面的时候，担任中阶主管七年，我累积了不少经验。

「总之，你们能不能先告诉我，问题到底是什么？不管怎样，最后一定得交出报告，而且要在上面盖章的人是我吧？与其在向委托人报告的现场才受到质疑，我希望先掌握情况。慢慢讲没关系，到底发生什么事？尽量把细节都告诉我……」

一回神，史步和岬都狐疑地盯着我。

她们的眼神仿佛在说：「邪恶小虫出洞了。」

没错。

两人的话勾起我的兴趣了。

✽

史步和岬负责的案子，是调查一个失踪的人。

委托人是三十几岁的女性，名叫智野惠美，第一次面谈时我也在场，所以我对这件案子有印象。她要寻找的田崎纯子，是与她同年的女性，在房地产公司当会计。两人是恋人，以同性伴侣的身份住在一起。

然而某一天，纯子出门去上班后，再也没有回来。

电话打不通，LINE也没显示已读，惠美觉得情况很不对劲，联系以前见过的纯子同事，对方表示「她从昨天就无故旷职」。

惠美立刻去派出所报案，但警方不可能只为一起失踪案就动员搜查，她又完全不晓得纯子的行踪，于是她来敲榊事务所的大门。

纯子是个没有嗜好的人，假日总是窝在家里，平日则过着往返自家和公司、两点一线的生活。她也没用社群软体，找不到调查的切入点。史步和岬打算先调查她在自家附近的行动，约好在离委托人住家最近的车站碰面。榊事务所会配发给调查员平板电脑，史步点开地图应用程式，岬比对着纯子的正面照片。

「你们好。」

这时，一名身材高挑、貌似高中生的少年主动过来搭话。

「你们是在找那个人吗？」

岬用眼神询问「你认识？」，史步摇头。少年的身高约有一百八十公分，站在附近有种压迫感。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，决定远离这名少年。

「那个人在那家饭店里。」

听见少年的话，岬停下脚步。

他指的方向，是一家看起来有段距离的高耸饭店。

「你是谁？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？」

「我有千里眼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少年立刻递来一张名片大小的纸卡。白底上印着黑色的QR Code。没有其他资讯，就算翻过来看，纸上连名字都没写。

「远在天边的东西，在我看来就像近在眼前。详情请扫QR Code，下次再见。」

「唉，你等一下。」

少年没有理会岬的呼唤，迳自离去。

招惹来一个奇怪的少年，心里有点介意，但两人决定先向周边的街坊邻居打探消息。纯子在这一带没有朋友，两人再三问了许多人却没获得任何情报。不过，白忙一场是这一行的家常便饭。两人一边移动，一边持续调查。

到了午餐时间，不经意抬头一看，方才少年指的那家饭店就在附近。「那边有好吃的越南餐馆。」这么说的人是史步。事后回想起来，说不定当时她隐约受少年的话影响了。

那家越南餐馆就位在饭店正对面，从窗边的座位可俯瞰马路另一侧的饭店门口。两人吃着牛肉河粉和越南法国面包，目光不经意地频频投向饭店。

「咦？」

出声的是岬。

纯子正要走出饭店门口。她没有特别乔装，一身打扮就像只是要出来散散步。史步站起身，直接冲出店里。

「她的东西全丢在座位上，我还要一一收拾并拿出去，累死我了。她实在很冲动，跟她一起调查遇到的状况有够多。」

岬抱怨归抱怨，语气听起来倒是挺乐意的。

2

「真的给你们添麻烦了。」

三天后，田崎纯子和智野惠美造访榊事务所。报告调查结果时，我也在场。

「大约一年前，我发现公司有人营私舞弊。」

纯子叙述自己失踪的原由。

「我任职的公司业务是建设并贩售公寓大厦……一年前，我整理要提交给税务顾问的文件时，发现贷款审核需要的顾客存款余额有虚报的情况，明显是有人为了申请银行融资而窜改的。我吓一跳，立即向主管报告，但……主管早就知道这件事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是公司上下一起搞出来的喽？」

听见史步的问题，纯子点头。

「之后专务董事和主管马上找我谈话……委婉地警告我。他们像在闲聊般，说这行业里每家公司都有舞弊的情况，要是有人把事情闹大，大家都会很困扰之类的。之前我一直很信任主管，大受打击。」

「你不用全说没关系，不用去回想那些难受的事。」

纯子摇头。她似乎觉得有义务向我们解释清楚，同时也是在透过重新陈述事情经过，来整理自己的内心。

「如果把事情闹大，说不定会被开除。不只是这样，还有可能被告，最糟糕的情况，搞不好会有性命危险……就在我烦恼这些事时，薪水突然增加了。公司方面说是定期加薪，但一口气就涨到一点五倍左右。我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，心里怕得要命。」

「他们是要把你变成共犯吧。」岬插嘴。

「这是谈判技术中会用到的心理学技巧。把对方变成共犯拉进局里，让对方难以逃脱。」

「大概是这样没错。要是我去检举，搞不好我会变成共犯……后来我担忧着这些事又工作了一年，但我想真的到极限了。那天早上我出门后，待在车站月台上，眼前忽然一片空白……回过神来，我才发现自己没搭上原本该搭的那班电车，杵在原地发愣。接着我走出车站，去了附近的饭店……住进饭店后，就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……」

「你怎么没找我商量？」原本沉默倾听的惠美开口。

「如果你找我商量，我应该会要你马上离职。你可能是不希望造成我的负担，但看着你选择独自默默苦撑，才更教人难受。你不觉得吗？」

「那倒也是……」

「不过，幸好马上就找到人了，职业侦探果然厉害。」

史步和岬面面相觑。史步说「这是调查报告」，递出一张纸。

「我们一开始是先在你们家四周打听消息，后来自然而然地走到田崎小姐住的饭店附近吃午餐。在吃饭时碰巧看到田崎小姐，才跑出去叫住她。」

「咦，是碰巧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史步继续报告，旁边的岬也露出附和的神情。我们并没有撒谎，只是保留了完整经过中的一部分没说。我提出的折衷方案，她也同意了。

「……以上是我们的报告。没有额外费用产生，请两位放心。」

「真的很感谢你们。」

纯子和惠美低头致谢。一股松弛的氛围在会议室中流动。

「请问……」我开口询问：

「两位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高中生？身高一百八十公分左右，块头很大。」

「高中生？不，没有……」

「那么，你们听过『兔戌四郎』这个名字吗？」

纯子和惠美疑惑地互望，似乎没有任何印象。

「森田课长，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啊？」史步出声。

「不好意思，兔戌四郎是最近挺红的高中生YouTuber。课长，我知道你最近很迷，但这样会害两位吓一跳啦。」

「啊……抱歉，调查报告结束，我有点放松了。」

我和史步按照先前讲好的内容演了一出戏，勉强蒙混过去。纯子和惠美露出摸不着头绪的表情。

——这两个人不认识自称「千里眼」的少年。

她们看起来真的相当困惑。

「兔戌四郎」是扫QR Code后连上的那个网页显示的名字。

3

隔天，我和家人在家庭餐厅。假日我们都尽量会一家四口一起过，今天是先去公园玩，而后来吃午餐。

「结果，那个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？」

昨天纯子和惠美回去后，史步问。

「真正的千里眼？他竟然准确说中失踪的人在哪里……只可能是超能力者了吧？」

「史步，你小说看太多了。他大概是刚好瞥见纯子小姐在饭店附近出没，又注意到她和照片上的人是同一人而已。」

「岬，你的嘴巴很坏耶。说起来，你会记得每个擦身而过的人长什么模样吗？而且纯子小姐给人的印象，和照片截然不同吧？」

「你听过『照相式记忆』吗？一种像拍照一样可以鲜明记住日常所见的能力。虽然世上没有千里眼，但具备那种能力的人倒是真的存在。」

「绿小姐，你怎么想？」

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过来。明明在吵架，默契倒是一等一。

「我们先来梳理一下。首先，他并不是纯子小姐她们认识的人。如果亲戚或朋友中有一个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高中生，照理说会马上想起来。但我不至于因为这样就认为千里眼的能力是真的。对方可能有『照相式记忆』，不过一看到岬手里的照片立刻想起来，也是挺困难的。这意味着……」

「你想到什么可能性了吗？」

听见史步的疑问，我点点头。

我有一个合情合理的推论。

「我要AA01和PA02和DE06和DB01。」

一旁传来的声音，令我回过神。

声音的主人是理。坐在对面的丈夫，听见老大的话惊讶地张大嘴。

「你说什么？唉——唉——？」

「AA01和PA02和DE06和DB01。」

「你是在背菜单上的编号吗？真是个奇怪的孩子……」

这间家庭餐厅的点餐方法是，在点菜单写上菜单编号交给店员。约莫是来过几次后，理就记住了那些号码。坐在丈夫身旁的望，或许是觉得哥哥和爸爸的对话很有趣，顿时哈哈大笑。

「那我要AA03和PA01……」

「绿，不要连你都这样啦。我不想记起工作的事。」

「这跟行销人员的工作有什么关系？」

「这就像电子商务平台一样啊。商品编号，以及相应的商品……」

我的丈夫司，原本是任职于化妆品公司的行销人员，两年前转为自由接案者，目前以专案总监的身份参与大型家具连锁店的购物网站营运工作。从上周起，该网站一年一度的周年庆开跑，在家远距工作的他，因为各种准备工作忙得不得了。

问题发生在前天。为期一周的周年庆临近尾声时，网站疑似遭到非法入侵。

「说到底，并不是我们系统的问题。」司拿起服务生端上来的无酒精啤酒，有些自暴自弃地灌了一大口，这么说道。

「听说是负责基础架构的厂商没安装中介软体的安全性修补程式，骇客就是从那个漏洞钻进来的……这种事要防也防不住啊。但客户还是会怀疑我们的系统太脆弱，真的有够冤枉。」

「那网站修好了吗？」

「没有，全站关闭。资料库里的客户名单很可能已外泄，当然不能让新使用者再来注册。大概有二十万笔资料外流，八成会引发大问题。而且最怕的就是，假如网站被植入病毒，害逛网站的顾客电脑中毒，我们还得负起责任。」

「司，你会被抓去关吗？」

「怎么可能。如果是我主动散布病毒，才会构成犯罪。我刚才的意思是，会演变成社会问题。」

司哄着坐不住的望，继续发牢骚。他也不解释，不停吐出专业术语，连我那种无聊玩笑也接不住，看得出是真的很累。

「之前我就提醒过了。这种打折促销期间，最容易被骇客盯上。」

「是喔？」

「对啊。会被折扣吸引的族群，最容易成为冤大头。因为他们在购物时，做决定的依据常常不是出于自己想要这种内在动力，而是价格低这类外在因素才冲动下单。我们会把促销期间来逛网站的顾客另外建一份名单，积极寄信告知特价资讯。有一些恶劣的网站还会把平时卖五百圆的品项，定价设成一千圆，然后宣称『五折出清』，列在网站页面上，还卖得很好。大家都没意识到自己早就成待宰的肥羊。」

「把拔，我可以吃RP01吗？」

「我说过，不要再叫编号了。」

餐点一一上桌，我们开始吃午餐。和家人一起围着餐桌吃饭，司的心情似乎也慢慢好转，逐渐恢复平常柔和的表情。

理一吃完，就玩起摆在桌上的「找找看哪里不一样」的游戏。可能是早上跑来跑去累了，望昏昏欲睡。

「绿，」这时，司的目光停在我手上：「你呢？」

「嗯？」

「没什么，只是今天你从早上就频频看手机，又像在思索什么的样子。」

「啊啊……」

这一刻我才想到，说不定就该找从事网路相关工作的司谈谈这件案子。我给他看手机荧幕。

「『千里眼·兔戌四郎』……？」

荧幕上显示的是十分简单的网站首页。

「欢迎来到千里眼·兔戌四郎的网站。想和兔戌谈话的朋友，请在周一或周三的十七点至十九点间，来下面这间店。」

扫了少年给的那张QR Code后，手机上出现了这个网站。在「下面这家店」的地方，附上东京都杉并区一间家庭餐厅的地图。

「你不觉得奇怪吗？」听我说明至今的来龙去脉后，司侧着头说。

「如果只有这么点内容，写在名片上不就得了。」

「就是说啊。」

这一点我也百思不解。网站上提供的资讯很少，名片完全写得下。为什么不印在名片上，要特地给一张印有QR Code的纸卡呢？许多人就算拿到这种纸卡，也不会真的去扫吧。

「以一个从事网路工作的人来看，你认为可能是什么原因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首先是，为了做网站分析。如果架设网站加上分析工具，就能知道有多少人造访过网站。他可能想要那些数据？」

「那种数据要用来干么？」

「呃，我不晓得……再来是，网站可以随时更新。比如『下面这间店』，可以换成『在图书馆』之类的。」

「要架设这个网站很难吗？」

「架设本身并不难，不过这网站的网址是用独立网域，得租空间、申请网域、设定DNS纪录……当然做法也会有差，但门槛不算低。说真的，如果只是想做到这些事，在社群平台上开个账号就好了吧。」

司说得没错。开一个社群账号让人追踪，也可以持续发布资讯，为什么大费周章架设网站呢？

人类并不总是理智行动，他可能只是单纯想做做看。而且我大致猜出千里眼的手法了，似乎没必要在这种小地方纠结。只是，我心里卡着一种拼图没完全拼对位置的感觉。

「把拔，」理突然出声：「还剩一个找不到，手机借我。」

看来是理找不到不同之处，想看解答网站。这间连锁店提供的「找找看哪里不一样」是出了名的困难，像我这种程度根本找不出来。

「你再想想。」

我插嘴劝道。

「多花点时间也没关系，你认真思考一下。之前你不都是自己找出答案吗？理，你一定找得出来。」

理回一声「我知道了」，又埋首研究题目。

「你再想想」，这原本是司的教育方针。或许是每天面对行销这种不存在正确答案的问题，他不会轻易告诉孩子答案，总要求他们自己思考。

对于这个教育方针，我十分赞同，会用适当的方式提醒，避免变成勉强孩子。理喜欢阅读和思考，只要我们说「你再想想」，他就会乖乖照做。但这是否同样适用于老二望，就很难说了。

望的个性粗枝大叶，这无关好坏，但如果一味要求他思考，恐怕迟早会撞墙。

要驱使一个人行动，必须找到正确的话语。

每个人需要的那句话都不同，而且还会随时间改变。如果没有持续用心寻找正确的话语，终有一天会连要让对方听自己说话都成问题。这跟与下属沟通的情况一样，而现在的我正面对这项课题——细致地找出适合对方的话语。

「啊……」理叫了一声。「找到了，是屋顶的瓦片不一样，你们看，就是这里。」

理似乎很兴奋，指出左右图片的不同之处。见他高兴得睁大双眼，我也感染了那份喜悦。

——你再想想。

坚持自行思考终于找到答案的儿子，鼓舞了我。

4

「绿小姐，你没想过走理科的路吗？」

岬突如其来地问。

今天是在外面奔波的一天，我和她跑遍东京都内各处。

「没有耶，我不可能走理科的路，毕竟我连莫耳浓度都算不出来。」

「绿小姐，你对真相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执着，没错吧？那种特质跟我见过的科学家很类似。」

「是吗？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。」

「我放弃粒子物理学那条路，就是这个缘故。」

岬的语气平静，就像注视着早已结痂的伤口。

「成为研究者前，我一直以为一流科学家和其他人的差异只在于天分高低。一流人士都是天才，是天生就能看见划时代愿景的人。可是，真正开始做研究后我才明白，一流和二流人士的差别，在于执着的程度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我喜欢做研究。粒子物理这个领域充满未知，从微观视角来探索这个世界的法则，是一件刺激的事。可是，我怎么都抛不开『想轻松点』的念头。在做研究时，心里想偷懒的声音总会悄悄地说：好想快点得出结论，好想摆脱眼前这个问题。好想睡觉、好想去玩、好想稍微休息一下……但执着的人不会有这些想法。他们宁可牺牲生活各层面，也要追求真相到底。一个缺乏执着特质的人，就算头脑再好，终究没办法成为一流人士。」

「这样说挺有意思的，不过……我跟那些了不起的科学家不一样。」

「一样的。所以，我们才会来到这里，不是吗？」

我们站在家庭餐厅的前面。

就是少年的网站上写的那间店，此刻是他会待在店里的周一傍晚。拿到QR Code已过两周，在外奔波的工作告一段落后，今天终于有时间过来。之前司说「网站随时都可以更新」，但截至目前为止网站内容不曾更新。

「绿小姐，所谓『千里眼』的把戏，八成就是像你说的那样。可是，你不亲自来问问本人，心里就难受，对吧？」

「抱歉，让你陪我来做这种事。」

「没关系，我也对真相很感兴趣。」

——那名少年到处假装自己有千里眼。

这是我的推论。少年在各种地方依据当下状况随口掰扯预言，乱枪打鸟碰碰运气。次数累积多了，总会有刚好说中的吧。当客人为此上门时，他就设下骗局。

至于客人上当后会有什么结果，目前还不知道。说不定他只是在进行某种实验，也说不定是占卜诈骗那类手法。总之，就是这样的把戏。尽管如此，我就是想亲自过来确认。如同岬所说，我对真相很执着。

我们踏进店里，大概是现在介于午餐及晚餐之间，店里没什么客人，气氛悠闲。岬凑到我耳边低声说「就是他」。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少年坐在最里面的座位，桌上摆着摊开的书和笔记本。

「你好，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？」

我走近少年，主动搭话。少年似乎在看一本有关股票投资的书。他还一边看手机一边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，是在查字典吗？他不可能没听见我的声音，却完全无意抬头看过来。「不好意思，我想和你聊聊。」我再次开口，少年依然不回应。

「你是有千里眼的兔戌四郎吧？」

没反应。他又用手机又拿笔写字，手不曾稍停。

岬开始不耐烦，但我就等着。因为我看出少年其实在听我说话。

「抱歉，我想先读到一个段落。」

少年叹口气，停下手。

「所以……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在饭店里吗？」

我把原本要说的话又吞了回去。

震惊的感受从胸口深处一点一滴向外扩散。

进店以来，他一次都不曾看向我们，却说出了之前预言的内容：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在饭店里吗？

他四处假扮成千里眼——这是我原本的推论。如果是这样，他必须先确定对方是谁，才有办法说出预言的具体内容。刚刚若是岬出声搭话，还有微小的机率是听声音想起来的，但他是第一次听见我的声音。

他只预言了一次。

一个不可能的结论浮现在我脑海：他是货真价实的「千里眼」。

这时，少年终于抬起头。他合上书，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
「嗯？怎么了？你们想找的那个人在饭店里吗？」

「唔……在喔。方便和你聊一下这件事吗？」

「请坐。」

他喝着可乐，比向自己对面的座位。明知这种行为不太像样，但我一坐下就猛然发问。

「你为什么知道她在饭店里？」

「在那之前，请先告诉我你是谁。一个陌生人突然跑来，很恐怖耶。」

「我也不清楚你的事。『兔戌四郎』是本名吗？」

「不是本名。你要用假名也可以。」

少年伸出手，像在示意「给我名片」。我的包包里有好几种名片，其中不乏印着假名的，不过我给他印有公司名称的那张。我想透过表明侦探身份来向他施压，但不知道是否有效。

「森田小姐吗？你好。你愿意过来，我很高兴，可是……我不太想聊千里眼的事。」

「是你主动告知自己的所在地吧？那不就是『来问我吧』的意思吗？」

「我一时冲动才会给你们，早就后悔了。」

少年有些难为情地搔搔脸颊。

「有关千里眼的事，其实我不是不想说，而是没什么好说的。我从小就『看得见』……只是这样而已。平时我隐约会『看见』，不过要是正在烦恼的人靠近我，有时候我会突然『看见』解决方案。我自己也不晓得那是怎么发生的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当时我们正为找人发愁，所以你就『看见』解决方案了？」

「对，我多管闲事了。」

「你用『千里眼』的名义架设网站。你把『千里眼』当成一份工作吗？」

「没办法，有人坚持要找我谈话，我只好开一个联络窗口。」

「你是何时开始能运用那种力量的？」

「……你好像对我的力量非常感兴趣耶。」

少年的手插进口袋里。

他拿出一盒卡片，一张张排到桌上。

六张卡片上都印着QR Code。

「请挑一张吸引你的卡片扫一下。」

「这是什么？类似塔罗牌吗？」

「没那么厉害。凭感觉就可以了，请选一张。」

旁边的岬一脸不安地盯着这里，我无视她的担忧。现在谈话节奏是由少年主导，我被拖进对他有利的局面。尽管如此，我还是想弄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。

我选了一张卡片，用手机扫描上面的QR Code，跳转到某个网页。画面载入完成时，荧幕上只显现一个字——「虎」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「其实我这种能力，是每个人都有的。大家在做选择时，有时会凭直觉来选，对吧？即使是QR Code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黑白图案，也有人会莫名地特别想选某一张。那种直觉变得更强，就是『千里眼』了。选择这张QR Code的人，心中喂养着一头『老虎』，内在有一种不满足，和一股凶暴的能量。」

「这种对话会走向哪里呢？」

「不会走向任何地方喔，只是在闲聊而已。你没有想到什么吗？」

「没有耶。我就是你看见的这样，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凡人类。」

「森田小姐，你有小孩吧？」

面对突如其来的这支箭，我不动声色地回应。不露情绪的技巧我早就十分熟练，但不晓得是否成功。

「……你怎么知道？」

「这种程度的事，我随时都『看得见』。森田小姐，你不仅有小孩，还有一份令你相当投入的工作，每天都过得充实又忙碌，对吧？只是，你的人生看似已获得一切，心底却有一隅未能满足。『老虎』就潜伏在那里。」

——他说中了。

自从当上中阶主管，可以投入我热爱的调查工作的时间就变少了。拥有家庭后，连工作时间都受限。我很爱司、理和望，可是有时候我也非常怀念过去没日没夜全心投入调查工作的日子。

「……我是『斑马』。」

岬扫了另一张QR Code。

「哈哈，你们正好相反。『斑马』是喜欢安稳的和平主义者，不喜欢置身于竞争太过激烈的世界，偏好没有争端的草原。不过，和『老虎』在一起很危险喔。狩猎者和猎物，是没办法待在同一个地方的。」

「没问题，因为我不相信这种占卜。」

岬说出带有攻击性的话，表明她站在我这边。不过我没有多余的心力回应下属贴心的举动，脑中一直在思考少年刚才的话。他射出的每一支箭，都切切实实地射中我内心的幽微之处。我知道自己心里有一部分是想相信他的。

「……你为什么要用QR Code？」

为了跳脱他的节奏，我抛出事先准备的问题。

「我看过你的网站，上面只有你的名字和这间店的所在位置。那么点资讯，为什么不写在名片上就好？」

「我喜欢QR Code。」

「喜欢？喜欢什么？」

「说得更准确些，我喜欢『Code』这个概念。英文单字Code有许多意思。在QR Code上是『符号』的意思，但电脑程式也可称为Code，此外还有『法律』的意思，或者是『遗传资讯』的意思，甚至是规范人类行为的『做法』。」

「那又怎样？」

「社会、机械、人类……这世上各式各样的人事物都需要Code。使用QR Code，我会感觉自己成为那个集合的一部分。对了，这个Code只有黑白两色，会让人联想到斑马。其实每一头斑马都长得不一样，你知道吗？那也是一种『符号』。」

少年似乎愈说愈起劲，话多了起来。

「抱歉，我又多话了。不过，再让我说一句就好。森田小姐，虽然你内心潜伏着『老虎』，但未来一片光明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「对。现在可能有辛苦的地方，不过，有一天你会找到新的平衡点。请相信自己，大步向前。」

这一刻，少年第一次笑了。

那是一张带着稚气的可爱笑脸。

他说出的温柔话语抚过我心底每一个角落。虽然不甘心，但我真的被安慰到了。他透过语言，撼动了多年卡在我心底的问题，令我不安，然后又疗愈了我。

「那么，今天就到这里……」

轻声说到这里，少年的笑容一僵。

他像是看见难以置信的事情般瞪大双眼，想抓住那杯可乐的右手不停颤抖。

「咦？好奇怪。为什么？怎么回事？这个……」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别吵。」

他的嗓音一变。少年摊开手掌，又紧握拳头，用力抓紧杯子，一口把可乐喝光，额头浮现一层薄汗。

「下周我们再谈一次。」

「下周？现在不行吗？」

「我需要稍微准备一下。我收回刚刚那句话。这样下去，你……会被『老虎』吞噬。」

「吞噬……什么意思？」

「我不是说下次碰面再谈吗？总之，下周请来这里。」

少年抱住自己的双肩，颤抖了起来，牙关发出喀喀声。

「不，在哪里都可以。我去找你也可以。总之，请你拨出时间……」

少年蓦地垂下头，不再开口。

5

「那只是冷读术吧。」

隔天，我和岬在会议室共进午餐。

「而且水准相当差。老实说，我忍笑忍得有够辛苦。」

我带岬一起去的理由，就是希望她从旁冷静观察。她身为前研究员，客观分析局势的能力是最出色的。

冷读术，是一种当场说中对方的背景来历和心理状态，借此博取信任的技巧。由于在调查现场也能派上用场，我会连同「让步效应」和「镜像效应」之类的基本对话技巧，一并在员工训练时教给大家。

「但他讲的内容满准的。乍看之下人生一帆风顺，其实心底藏着郁闷之类的。」

「大家都是这样吧。这叫『巴纳姆效应』，讲一些听起来很个人化，实际上人人都能对号入座的内容。」

「那他说我的未来光明，又该怎么解释？」

「这是『糖衣炮弹』，说让人听了开心的话来提高信任度。」

「他还猜中我有小孩。」

「那是『幸运猜测』，故意讲得十足肯定，其实只是在赌一把的话术。像你这个年龄层的女性，有小孩的人很多吧。如果猜中，就能快速加深信任，万一猜错也可改口说『我看到你亲戚的小孩』或『将来出生的小孩』，模糊带过就好。」

「不愧是你，太优秀了。全部正确。」

「这是在做什么，不要趁机考我啊。」

如同岬所说，那少年昨天做的一切，其实只是青涩的冷读术。真正厉害的冷读术操作者，连表情和语调都会精心设计，做到天衣无缝的地步，就算事先知道一切只是招术，依然会让人忍不住相信对方真有超能力。昨天要不是那少年刚好有几句话戳中我，我可能早就笑出来了。

「不过，有一点我想不通。」

「『千里眼』的手法吗？」

我点点头。那少年到处发表预言——我原先的推论已站不住脚。那么，他为什么能说中田崎纯子在饭店的事呢？

「还是因为他有『照相式记忆』吧？可以像拍照一样，把各种景象全记下来。」

「昨天那个可能性就消失了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他一次都没提起过，他给QR Code的对象并不是我。」

那个少年给QR Code的对象是史步，跟我差了将近十岁，身高也差很多。来找他的人不是当初说出预言时的对象，一般至少会提一句吧。一个有照相式记忆，能记住擦身而过的女性长相的人，不记得自己透露预言的对象长怎么样，这说不通吧。

「……他的目的果然是诈骗吗？」

「大概吧。」

少年在谈话快结束时突然演起别脚的独角戏，试图引发我的不安。这是一种典型的诈骗手法。下次见面时，他八成就会劝我加入某种宗教，或向我推销灵性商品吧。

只是，连那一点都显得不可思议。

他应该还是高中生，顶多是大学生。近来，确实有许多年轻人去做一些见不得光的打工，比如诈骗集团的车手或参与抢案，但我倒是没听过占卜诈骗。更何况，他的态度从容，实在不像涉及犯罪的人。一个打算行骗的孩子表现得出那种态度吗？

岬观察般直盯着我。

她大概是察觉到我愈来愈沉迷于这个谜团了。

「绿小姐，我认为你维持现在这样就好了。」

她语气里似乎透着一种放弃。

「就像是要一位科学家别再做研究也没用。因为不管会受多少伤，失去多少东西，依然会继续做研究的才是科学家。」

岬想必见识过潜藏在形形色色的人内心的「老虎」。拥有这种特质的辛苦之处，以及不具备这种特质所带来的烦恼，她都非常清楚。她担心归担心，并没有过度干涉，选择从旁支持我。

「谢谢。」

我再次体认到自己真的拥有很棒的下属。

我在傍晚六点下班。今天早点回家煮晚餐好了——正当我这么想时，忽然察觉熟悉的风景中有个异物。

从事务所出来后，那少年就在马路对面。

他戴着帽子，或许是想融入昏暗夜色中，穿得一身黑。但他乔装的完成度很差，不习惯的打扮反而突显了他的存在感。

我装作没发现，朝距离公司最近的赤坂站走去。

——冷读术吗？

这是原先猜想的一种可能性。先靠冷读术引人上钩，再用直接调查对方周遭的热读术技巧挖掘对方的资讯。在下次碰面时，一一说中我的个人资讯，让我信赖他，就会迈向最终的骗钱阶段吧。

「抱歉，工作耽搁了，会晚点回去。」

我传LINE给司。他今天也在家远距工作，还负责去幼儿园接小孩。虽然我觉得自己太依赖他，却没办法放过送上门来的机会。

我走进附近的商业大楼。稍微加快脚步，一路穿过化妆品店和女性内衣卖场之类男性不好踏入的区域。走了一会，我又提高速度，直接溜进女厕。

我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方。平时我都化淡妆。

我把头发绑起来，盘成一个丸子头。重新用刷具上粉底，再补眼影、睫毛膏与眼线，改变眼睛给人的印象。接着用腮红替双颊增添血色，并重新抹上橘色系的明亮色调口红。最后戴上报童帽和黑框眼镜，把可反穿的外套从深蓝翻到白色那一面，整体气质立刻变得俐落又时髦。如果能换上增高鞋和长裤就更完美了，不过应该不需要做到那种程度。我缩小步幅，踏出厕所。

半路上，一个神色慌张的少年与我擦身而过，但他没有认出我。我走进同一楼层的咖啡店，买了一杯拿铁啜饮，遮住嘴巴，继续观察他。

少年一脸困惑地在这一层来回踱步，过了一会，他似乎放弃了，走出大楼，往赤坂站前进，可能是要回家。我保持距离，悄悄尾随在后。在晚上跟踪容易跟丢，相对困难，但他个子高又毫无警戒，是相当轻松的目标。

少年搭上往代代木上原方向的千代田线电车。车厢内挤满通勤的人潮，他换车厢或躲过我的视线下车的可能性很低。

少年在表参道站下车，转搭往涩谷方向的半藏门线。搭一站后到了涩谷，他走进纷闹人潮中。

他走向道玄坂一带，先吃碗拉面，又进入百货公司。他没怎么挑选，大肆采购男装和男性护肤品。看来是借着购物发泄调查失败导致的郁闷情绪，不过，以一个高中生来说，他花钱的方式未免太豪爽，至少花了两、三万圆。

靠近他的机会，是在最后他搭上井之头线电车时降临的。车厢内不至于壅挤，也不会太空，适合混在人群里慢慢缩短距离。少年坐在长椅最边边，我站在他的身旁，隔着一块隔板，低头看他。

为了避免被发现，我拿出一册文库本做掩护，但他似乎完全没察觉，仍低头滑着手机。他的包包吸引了我的注意。他是读私立学校吗？那种书包现在很少见了。我从口袋掏出一支笔型摄影机，悄然无声地开始录影。

少年正在用LINE。聊天室介面虽然不会显示使用者的账号资讯，但他切回主页时，我看到账号名称是「凉太」。大头贴是一只笑容满面的迷你腊肠狗，约莫是他家的宠物。

电车抵达池之上站时，少年下了车。我继续跟踪。

他家在步行约五分钟的地方。

是独栋老房子，门牌上写着「山冈」。

我回到家后，先哄孩子们上床睡觉，才坐到电脑前。

那少年的名字应该是山冈凉太。我上网搜寻他的书包款式，是一所名叫青叶高中的私立高中的书包。这所学校的偏差值高，有好几人考上东大，是升学名校。

我继续搜寻，想看看有没有办法找出他的社群账号。

如果他有要求实名制的脸书账号，就很容易从本名找到人，不过现在的高中生几乎都不用脸书了。于是，我点开许多年轻人在用的Instagram，尝试组合「ryouta」、「ryota」、「yamaoka」、「青叶高校」这几个关键词来搜寻。

大约十分钟后，我找到一个名叫「凉太」的账号。虽然还没有任何贴文，也没写出「山冈」这个姓氏，但个人档案里的迷你腊肠狗照片正是他LINE账号用的那张。如果不想被发现两个账号其实属于同一人，在不同社群平台就要用不同的大头贴。

接下来，连续挖出一整串情报。我从他追踪的账号中，发现一个貌似不公开的分身账号，再拿那个账号去推特搜寻，找到名叫「凉太@靠副业赚钱」的账号。这是公开的账号，而且相当活跃，他追踪的与追踪他的人数都在两千上下。

我读着「凉太@靠副业赚钱」的一则则贴文，感觉自己的眉心皱得愈来愈紧。

这就是那种十年前会被说「自我感觉良好」的账号。自我介绍宛如展示橱窗，列出「高中生／打造新创事业／靠副业月入二十万圆／建筑／数学／虚拟货币／＃想和创业家交流」等自抬身价的词语。

「我刚才和爸妈吵架，说真的，在令和这个时代，根本没必要上大学。人工智慧一定会发展起来，人类的大脑皮质全都会变得差不多。到时候真正需要的不是知识，而是能当机立断、马上行动的行动力。请各位大人好好想一想，别变成我爸妈那样只会倚老卖老的落伍人士。」

「聪明的高中生们，快醒醒吧。现在是一支手机就能创业的时代，害怕风险，畏畏缩缩地不去挑战，才是最大的风险。日本的教育制度早就彻底过时了，这样下去，你们只会变成世界不需要的那种人。快醒醒吧，高中生。＃想和高中生交流＃想和创业家交流」

他似乎特别喜欢用「好好想一想」、「醒醒吧」这类字眼，从中可窥见他有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感，认为自己是少数「有好好在想」、「已醒来」的人。

比这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，那些贴文底下的留言。「说得太好了」、「我也这么觉得」、「有像凉太这样的年轻人真令人安心」之类的留言相当多，而且获得大量按赞。

这里是一座孤岛。

凉太和相互追踪的两千人，形成了一座小岛。尽管社群平台本身是开放的，这座岛却是一个封闭的循环，极端言论及彼此的迎合都只在岛中流动。把想法写成文字，而且写下来的文字获得他人认同，这会逐渐改变书写的那个人。一个每天都陷在这种封闭循环里的少年，内心会扭曲到什么程度呢？

我不明白一所知名高中的学生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是因为跟不上升学挂帅的课程进度，才转而拥抱这类偏差思想吗？还是在学校遭受霸凌，转而开始贬低同侪？又或者是问题出在家庭感情不睦？从贴文中完全看不出他的生活状况。

但我渐渐看清楚一件事。

照这些内容看来，凉太的目标就是成为创业家。一个说是想要建立商业模式的少年，为什么会做这种相当于犯罪的勾当呢？

「司，可以打扰一下吗？」

我来到司的房间，出声问。他还在处理上次那个购物网站的后续事宜，依然天天工作到很晚。

「我想问你……上次不是跟你提过一个千里眼的网站吗？当时你说架设那个网站是有难度的，大概有多难？」

「嗯。该怎么说呢，只要具备必要的知识，倒也不至于太困难。」

「『必要的知识』指的是……？」

「架设网站需要准备显示用的档案，做这个本身不难，不过还是得租伺服器、架设环境，然后把档案上传到伺服器。而且这个网站用的是独立网域，得先注册。虽然用云端会稍微简单一点，不过不管怎么做，前提都是要懂网页运作的基本概念。」

「高中生能做到这种程度吗？」

「资讯科的学生应该可以吧？但如果还要写程式码，难度就一下子拉高了。」

「是喔……」

司的回答并不支持我原先的推论。如果要再深入调查，得更瞭解凉太才行。

「绿，那个QR Code，你还留着吗？」司朝我伸出手。

「想再查一下那个网站，借我。」

「你该不会要骇进去吧？」

「我哪有办法做那种事。我只是想再查一查。」

「你都这么忙了，真抱歉。」

「不会，刚好转换一下心情也不错。」

我找出存在手机里的那张QR Code。或许是凉太的话仍残留在耳边，眼前那张由黑白交织而成的图案，令我联想到斑马。

司用自己的手机扫描QR Code，接着转向电脑，开始执行一串我看不懂的指令。我有点过意不去，但内在那头「老虎」不容我说出「还是算了，你去休息没关系」。只要是为了找出真相，我甚至会不惜牺牲家人。

司的内心住着什么动物呢？

我希望那是一只温柔的动物。

就在这时，贴在电脑荧幕上的一张纸吸引了我的目光。

「IMT0001→一枚板note桌子（杉）

注：指保留原生状态、未经拼接的木板

IMT0002→一枚板桌子　（桧）」

上面写着购物网站使用的商品编号所对应的商品名称。

「绿，不要连你都这样啦。我不想记起工作的事。」

那天在家庭餐厅，听见理背出菜单上的编号时，司不禁抱住头。因为那和购物网站的系统逻辑一样，都是透过商品编号来找出商品名称。

我无法将视线从那张纸上移开。

感觉有什么快呼之欲出，我和凉太交谈时遇过类似的东西……

「咦？」

司突然惊呼。桌上型电脑发出一声刺耳的「哔——」。

荧幕画面变成鲜红一片。

「这网站是怎样？居然送病毒过来。」

「病毒？」

「就是那个千里眼的网站。我把网址从手机传到电脑上，用浏览器打开，结果防火墙立刻启动。看起来是挡住了，不过……得马上扫毒才行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只要去看那个网站，就会中毒？」

「对。不过，我用手机看时没跳出警告，可能是设定成只有在电脑上开网页才会植入病毒。」

「为什么要这么做……」

「还需要说吗？这就是那孩子的目的吧。」

司不禁咂舌，拔掉电脑上的网路线。

「在街上发QR Code，大家用手机扫也没事，所以不会当场发现。但之后要是有人用电脑开网页，就会被植入病毒，真是恶劣。」

「目的是让电脑中毒……？」

「对。他是为此才发送QR Code的。」

我无视司的愤慨，陷入沉思。为什么凉太要采用如此复杂的机制？

——司，你会被抓去关吗？

我想起之前听到网站遭骇客入侵，有可能中毒时，对司开的玩笑。当时他的回应是：

——怎么可能。如果是我主动散布病毒，那才会……

「司，」我开口问：「这种机制……高中生做得出来吗？」

「应该颇有难度。他要先弄到病毒、植入，还要设计成依不同装置产生不同结果……至少我是做不到。当然，这世上也有那种超级厉害的高中生。」

——原来如此。

一切的真相，终于在这一刻清晰起来。

6

碰面的地点，我决定选在上次那间家庭餐厅。

这次我一个人赴约。史步和岬都在忙新案子，大概早就把千里眼少年的事抛到脑后了。

——选择这张QR Code的人，心中喂养着一头「老虎」。

那就是怎么解释都说得通、稚嫩拙劣的冷读术。即便如此，那句话依然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。这正是区隔了我与下属的特质，类似潜伏在我心中的「老虎」的某种东西。

凉太坐在和上次一样的座位。桌上摆着股票投资的书及手机，他正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。我走近桌子向他打招呼，他停笔抬起头。

「我在等你，请坐。」

我想过他可能会极力建议我买个陶壶之类的，但桌上没放什么物品。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，顶多就是他右腕上戴着一串透明念珠。

「森田小姐，这一周我都在想有关你的事。」凉太抚摸着念珠这么说。

「森田小姐家里有四个人吧？包括你丈夫和两个小孩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「我说过了，我『看得见』。因为我最近一直在想有关你的事。」

实际上是因为这一周他锲而不舍地跟踪我。我不时在日常风景中瞥见他的身影，但我装作没发现，任他自由活动。

「森田小姐，你有多名下属，十分受大家爱戴，对吧？你是不是喜欢喝咖啡？我看见你在咖啡厅放松的画面。你总是很忙碌吧？我也看见你使用笔电的身影。」

「你说我会被『老虎』吞噬的事，最后会变成怎么样？」

「我一直在想的就是这件事。再这样下去，未来会发生不好的事。你可能会在调查案子时闯进奇怪的地方，导致丧命。」

话术依然拙劣。不过，他的话命中我真实的想法。再这样下去未来会发生不好的事——我总是抱着可能会出事的预感在做侦探的工作。

「……你在做什么？」

凉太举起戴着念珠的那只手，张开手掌对着我。

「我在传送念力。驱除邪气的念力。」

「你不是千里眼吗？驱邪师的本事你也会几招吗？」

「和专业的驱邪师相比，我的力量较弱。不过，请把你的心交给我。这种事讲求心灵相通。如此一来，你和你的家人就不会受到你内在的『老虎』……」

「山冈凉太同学，你并没有那种力量吧？」

凉太原先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感，瞬间消失殆尽。

「你不是千里眼，而是就读青叶高中的普通高中生吧？『凉太@靠副业赚钱』同学。」

「你怎么突然这么说？你从哪里知道的？」

「我可是职业侦探，就算不用什么千里眼，这点资讯轻轻松松就查得出来。你父母知道你在做这种事吗？」

凉太用饱含怒气的双眼瞪着我，眼底深处却透着怯意。我自然没说出我连他住哪里都知道了。让他吓到发抖并不是我的目的。

「我们来闲聊吧，就像上次一样。」

我再次检视事先在脑中组织好的内容，重新坐好。

「我一直在思考千里眼的把戏。你遇上我的下属找人的场面，对她们说：『那个人在那家饭店。』两人往饭店方向走去，真的看到想找的那个人。世上不可能有千里眼这种能力，所以我的推论是，你随口散布预言，乱枪打鸟侥幸说中后，就钓那些人上钩，设计诈骗。」

但我们碰面时你说出的第一句话，推翻了这个推论。「你们寻找的那个人在饭店里吗？」如果你四处散布数不清的预言，不可能对着初次见面的我准确说出预言内容。

「那时我真的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，太不可思议了，我甚至忍不住心想说不定你真的有千里眼。可是，现在我明白了。你的把戏——」

我将一张纸卡滑过桌面。

「是这个吧？」

那是之前凉太给的印着QR Code的纸卡。

「就算连上网站，也没什么资讯。你为什么要给我们这种东西？」

「上次说过了吧，我喜欢QR Code。」

「不，不是。」

我拿出手机扫了QR Code。

「上次你给我们看六张QR Code，对吧？每张都代表一种不同的动物。我那张QR Code是『老虎』，我的下属是『斑马』。其他动物是什么？『猫』吗？还是『蛇』？」

「真是拐弯抹角，你到底想说什么？」

「换句话说，六张纸卡上印着不同的QR Code，扫描后会连到不同的网页。」

我给他看手机画面。

「这个也一样，对吧？」

写着「欢迎来到千里眼·兔戌四郎的网站」的网站。

「你有无数与这个相同的网页，那就是千里眼把戏的真面目。」

「你到底在讲什么？我听不懂。」

「意思就是——你在街头大量散布预言，每次都会给对方一张不同的QR Code。扫不同的QR Code，显示出的当然是不同网页。就像是我们拿到的『老虎』和『斑马』一样。」

我拿起一旁家庭餐厅的菜单。

「不久前，我和家人一起去了家庭餐厅。我家老大有点特别，他把菜单上的商品编号全都背了下来。在我丈夫架设的购物网站上，每一项商品都有对应的编号，可以从编号找到特定的商品。如你所说，这世上充满符号。现在我们每一个人也都被配上名为『个人编号』的符号。」

「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些什么？所以，那又怎样？」

「你用的也是符号。」

我以指甲轻敲手机荧幕。

「『兔戌四郎』这个名字，就是一种符号。」

凉太明显脸色发白，我的假设是正确的。

「你在街上发的QR Code全都不一样，会连上不同的网页，上面也都写着不一样的名字。」

接下来纯属推测：兔和狗皆为十二生肖里的动物，后面加的「四郎」则包含数字。这两项组合在一起，就能产生像「兔戌五郎」、「蛇虎一郎」或「酉未零郎」之类超过一千个名字。

「给出QR Code前，你会先记住那张QR Code对应的名字。在街头说出预言后，再把那个名字和自己说的预言一并纪录下来。比方，『兔戌四郎』这个名字搭配的预言就是『那个人在那家饭店里』。不久后，如果预言说中，就会有人去你所在的家庭餐厅。然后，你只要比对符号。」

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凉太时的事。

「起先我向你搭话时，你一句话也不回答。你开口回应，是在我询问『你是兔戌四郎吧？』之后。听我说出符号，你才开始讲话。那时你一直在看手机，应该是有什么纪录系统之类的吧？像是只要输入『兔戌四郎』这个名字，就能搜寻到自己说了什么预言的机制。你在与对方碰面时这样做，就能在谈话开始前推翻『你是随口散布预言想乱枪打鸟』这种谁都想得出来的推理。」

你之所以采取给对方QR Code，透过网站告知预言者名字这种迂回的方式，其中一个理由就是你想透过先发制人来提升自己的可信度。

「好厉害……」

不知何时起，凉太的眼中闪着光芒。从那天真无邪的语气中，感觉不到遭人看穿诈骗手法的焦急。

「森田小姐，你很聪明耶，我没想到竟然有人会看穿。」

「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？诈骗就是一种犯罪。」

「犯罪的勾当我才不会干，我在做的是——建立名单。」

他伸手敲敲太阳穴，仿佛在表示自己的脑袋结构与众不同。

「这个世上存在着一定数量的被掠食者。他们生来就注定像斑马一样，财产要被夺走，被榨干。」

「你指的是那些被诈骗的受害者吗？」

「可以这样说，不过如果从更宽广的层面来看，森田小姐，像你这种上班族，也是任资本家玩弄的被掠食者。所谓的商业，就建立在如何掠夺弱者之上。一个人鲸吞是犯罪，但换成一大批人慢慢蚕食，就会成为合法的生意模式。」

「那就是你说的『建立名单』吗？」

「对。我在做的生意就是，搜集那些被掠食者的个人资讯，整理成名单贩售。因为预言或占卜而上当的人，是最棒的被掠食者，可以吃很久。到处都有人想买这类人的名单喔。」

听完他的说明，我的最后一个疑问也获得解答。他做着相当于诈骗的勾当，态度却显得那么轻松，是因为他根本不认为这是一种犯罪。他反复执行冷读术时，是单纯把这当成一门生意。

——打折促销期间，最容易被骇客盯上。

我想起司的话。他管理的网站，也会向受优惠价格吸引来注册的客群积极推销产品。即便是大企业营运的官方网站，虽然恶劣程度有别，但在做的事情或许差不了多少。

「我想要快点存很多钱，在三十几岁就达成财务自由。」

凉太一脸不屑地接着说：

「趁有体力时努力冲刺，累积足够资产后就退休去环游世界，随心所欲地过日子。每个月领微薄的薪水，因为家人而无法自由转换跑道，只能乖乖任公司摆布的人生，我敬谢不敏。我可不想心里潜伏着『老虎』。」

我稍微想象了一下那种人生。

辞掉中阶主管的职位，抛下家人，以侦探的身份尽情展开调查。实际上，二十几岁时我就是那样生活。人生非常简单，每天都过得很充实。

可是，如今我完全想象不出自己过着那种日子的画面。丈夫、两个儿子、几名下属，在许多人的环绕下生活，把自己的时间分给他们，内心稍感不满足，也依然努力生活着。这不是好坏的问题，而是现在的我根本不晓得还有什么生活方式了。我和他们早已难以分割。

「我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吧。」

我心里的话脱口而出。

「我没办法像你那样过活。我会拥抱内心的『老虎』，继续努力生活。」

凉太嗤之以鼻。眼前这个能如此单纯地鄙视他人的少年，竟然让我感到有些炫目。

尽管如此，我必须为这次谈话画下句点了。

我缓缓探出身子。

「采用QR Code的这种机制，是你想出来的吗？」

「当然，这是我的原创。」

「真的吗？你自己注册独立网域，租用云端主机，还透过SFTP协定传送HTML档案，设定好网页伺服器，再设定DNS纪录，接着大量生成QR Code，并印成名片大小的纸卡？这些都是你做的？」

「嗯……没错。」

我一口气说完司教的那一串专业术语，凉太明显变得坐立难安。就连说出口的我本人都不知道这些词汇是什么意思，但据说这些还只是入门程度。

「把病毒藏进网站里的也是你吗？」

「病毒？」

「在你的设计下，其他人只要连上网站，电脑就会被植入病毒。这叫『不当指令电磁纪录相关罪』，是如假包换的犯罪行为，而且是重罪。不少人因此被抓去关，甚至会被判刑。这也是你做的？」

「你在说什么啊？我才没有那样做。」

「可是，实际上，只要用电脑打开你的网站，就会开始下载病毒。你怎么会不知道呢？你一直都只用手机看网站吗？」

凉太似乎真的搞不清楚状况，流露不安的神色。

我面向眼前这只困惑的「斑马」，说道：

「你还不懂吗？真正变成被掠夺者的人，是你啊。」

「这整套QR Code的机制不是你设计的。你只是从某个人那里拿到一叠QR Code，然后按照对方教你的方法运作系统，上街散布预言。我说错了吗？」

凉太没有回应，但全身上下都透着畏怯。以同龄高中生来说，他的情绪掌控能力算是挺差的。

「那个人是不是对你说，这是一套『搜集容易上钩名单的高效商业模式』，而后把整套方法教给你？不过，真的是这样吗？你在街上乱枪打鸟地散布预言，能碰巧说中的机率本来就很低，而且就算猜中了，也不代表对方一定会造访这里。更何况，你还要跟踪过来这里的人，对他们展开调查吧？要找出一只『斑马』十分耗费劳力，哪里算得上是高效商业模式？」

——约莫有二十万笔资料外流，恐怕会引发大问题。

司管理的购物网站被骇时，他曾这么哀号。骇客一次就能窃取二十万笔个资，凉太在做的「建立名单」效率根本非常低。

「可是……对方有先付我钱。说是反正很快就能回本，所以先付订金。」

「钱是谁给你的？有多少？」

「……三十万圆。我不清楚对方的事，是在网路上认识的人，说希望找我这么优秀的年轻人加入他们。」

「一下就付了三十万圆这么多的订金，你不觉得奇怪吗？」

「可是，对方真的给我钱了，还说只要搜集到一笔被掠夺者的资料，就给我十万圆……」

「你该不会把住址和本名这些个人资讯都告诉对方了吧？那些印有QR Code的纸卡，是邮寄给你的吧？」

凉太似乎终于明白自身的处境，牙关喀喀打颤。

「可是……对方为什么要给我那么多钱？」

「因为对方真正想要的才不是什么名单，而是不知世事，会相信这种乱七八糟的商业模式，并具备行动力的年轻人。接下来，对方向你提出的要求会不断升级。」

「你说这种话有什么证据？」

「你不知道网站在散播病毒。」

面对畏怯的凉太，我继续道：

「就算用手机扫QR Code也不会中毒，所以实际造成的损害并不大。如果目的只是要散播病毒，就不会建立一套这么复杂的机制。那么，对方为什么要特地做这种事呢？——是为了让你变成共犯。」

——他们是要把你变成共犯吧。

在报告田崎纯子的调查结果时，岬曾这么说。

——这是谈判技术中会用到的心理学技巧。把对方变成共犯拉进局里，让对方难以逃脱。

「犯人让你在不知情的状况下，在街头发出大量藏有病毒的QR Code。这就是那个人在名片上印QR Code的另一项理由。他要把犯罪事实加到你头上，而你一直被蒙在鼓里。」

「把犯罪事实加到我头上……？」

「对。之后，当犯人的要求慢慢升级，你想脱身时，对方就会威胁『你已犯罪，要是想脱身就检举你』。你会背上愈来愈严重的罪名，再也脱不了身。你是犯人眼中的被掠食者。遵循『斑马』的做法Code的是你。」

我直视凉太，接着说：

「要收手就趁现在。你不能去跟对方谈谈看，能否归还那三十万圆吗？」

「可是，我已花了不少……」

「那就请父母帮你填补缺口。向他们说明一切，好好道歉。警方可能会问你很多问题，但依现在的事态你应该还不至于遭到逮捕，早点抽身比较好。」

凉太与先前判若两人，一脸惊恐。从他在推特写下的一串串狂妄言论，可以看出他的自尊心有多高，以及相对地他有多自卑。他以为自己成功欺骗别人，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吧。自己所见的世界被彻底颠覆，受到的打击该有多大？

「你再想想。」

我说出平常对理说的话。

「你不需要全盘相信我说的话，只是你得再想想。拿出理性和逻辑回头思考刚刚交谈的内容，你就会知道什么才是对的，自己该怎么做才好。花上一点时间也没关系。」

凉太确实是看不起别人，可能也打算干些肮脏生意，但我不认为他做的事严重到会被来历不明的犯罪组织卷入的程度。那张流露稚气的脸庞，在我心中与两个儿子重叠了。

凉太一边发抖，眼珠一边骨碌碌转动。他在脑中整理，并思考我说的话了。他是个能进入升学名校、聪明的少年，我相信他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。

我耐心等着凉太开口，时间在胶着的气氛中悄然流逝。

「不知道……」

方才眼珠转来转去的凉太，突然猛烈摇头。

「你说的话是对的，还是错的……我完全不知道。你突然说一大堆，我根本消化不来。你说我被骗了，说我是在犯罪……那种事我哪知道啊。」

「你好好思考。你在网路上不是最爱叫别人思考了吗？」

「我有在思考啊！就是思考了也不知道。我不想再思考了……」

凉太趴到桌上，微微颤抖着。我不知道，搞不懂是怎样……他像在呓语般喃喃重复着这些话。

要驱动一个人，必须找到正确的话语。

「我明白了。」

在冷却的内心深处，我终于找到那句话。

「该怎么做才好，答案是什么，我全都会告诉你。你可以不用再思考了。」

第一卷 天桥的另一头——二○二三年·冬

1

据说，猫是找到人们忽略的「空白」的天才。

闲置的空屋。人迹罕至的公寓屋顶。在围墙和围墙之间延伸，被裁切成细长形的空间。猫会准确找出来，当作自己的栖息地。无论在哪个街区，都如斑点般遍布着仅有猫知晓的「空白」。

尽管比不上猫，也有一些人擅长发现这种「空白」。

比方说，侦探。

我掀开笔记型电脑，敲打键盘。在一片寂静中，只响着键盘敲击声。

从位于赤坂的榊事务所往越谷回家的途中，我下了东武伊势崎线电车。车站附近的商业设施顶楼有一处「空白」。

那是大约有三十个座位的内用区。

白天这里充满在一楼超市买了咖啡和三明治的客人，到了晚上，几乎没有人会过来，变成一个只整齐摆放着桌椅的空间。大概是因为这里不管在时间或空间上，都恰巧没搭上附近居民的作息规律。

每周有两天，下班就来这里完成剩下的工作已成为我的习惯。这两、三年可能是下属人数增加，上班时间更常需要倾听她们遇上的困难，难有完整工作时段。考量到主管加太多班会带给下属压力，我盘算着是否该去租个场地办公时，就找到了这个空间。这里连冬天也很温暖。

线上签核下属交来的调查报告，回复会计要求确认杂费的邮件，同意调整面试时间的请求，在公司内部系统的修正意见上写「不需要」。琐碎繁杂的工作告一段落后，我伸个懒腰，让血液流通全身。

前方的座位坐着一个小朋友。

世上总有同类，我偶尔会看见其他人过来做事。大部分是刚下班的上班族，小朋友倒是头一遭。

大概是国中一年级的学生吧？他戴着鸭舌帽，背对我，一心一意埋头写字。是在为考试做最后冲刺吗——我下意识这么猜想，但不知为何，他身上隐约散发出一种阴冷的压迫感。

我略感好奇，不过或许年轻就是这么回事。从少年努力的身影获得能量，我再次敲起键盘。

撰写本月报告，斟酌着字句，二十分钟后完成。约莫是因为很专心，比预期更快收工。我合上笔电，缓缓伸展背脊。

不见那个少年的身影。

他去上厕所了吗？背包还放在椅子上，羽绒外套挂在椅背上，笔记本也摊平搁在桌面，显然毫无防备。其实，顺手牵羊的偷窃案比大家想象的更常发生。正因是没有人的地方，更可能被经过的人随手拿走。

我想去近一点的地方帮他看着东西，于是站起身。

迈出脚步后，我才察觉心底藏着邪恶的欲念。如果只是要避免别人顺手牵羊，我坐在原位看着就行。然而，我想瞧瞧笔记本上写些什么。那少年专心写下的究竟是什么内容呢？我体内的邪恶小虫蠢蠢欲动，想偷窥他人的世界。

尽管如此，那可是小朋友写的。不是在准备考试，就是随手涂鸦吧？有预感自己多半会露出会心一笑，我走近那张桌子，俯身看向笔记本。

「我要杀了他。」

上面写的文字，令我僵在原地。

「牛刀。求生刀。哪种比较好，需要调查。在回家途中刺死他。→他可能会在路上大声挣扎，万一有人报警就完蛋了。有没有能在某个地方，神不知鬼不觉杀掉他的方法？需要掌握他的行动模式。G要怎么办？从正面下手是不可能的。用绳子勒死他，有勒住颈动脉让他昏过去和压迫气管的方法。前者……」

少年应该有在学书法，字迹漂亮到宛如设计的字体。但密密麻麻写满笔记本的内容，却极为骇人。

散落笔记本各处的空白上，他反复写着同一句话。像是一遍遍诵念诅咒，也像是写给自己看的。

「我要杀了爸爸。一定要宰了那个恶魔。」

2

「绿小姐？」

听到叫唤声，我顿时回神。大会议室里，围坐在桌旁的五名下属目光全集中在我身上。

「你怎么想？这案子可以接吗？」

须见要问，露出疑惑的神情。「呃……」我支吾其词。

「抱歉，我刚刚没在听。是什么事？」

「请振作点。是一个名叫『纠正世道的侦探日常』的YouTube频道，想邀请绿小姐你接受采访。他们好像是看到之前发布的『WAVE NEWS』。」

「噢，这样啊。也好，那你回复一下对方。」

「不是啦，你刚才没听见吗？我查了一下，发现这个频道怪怪的。他们会突袭包养年轻女生的大叔，跑去直销公司找员工吵架，还有一些过于激进的模仿侦探的行为。绿小姐，你可能也会遇上怪事。」

「原来如此……那还是算了。抱歉。」

「麻烦你专心点了。那么，下一个主题是……」

会议继续进行，大家都踊跃发言。最近下属们都变得很可靠，我也愈来愈少亲自跑现场。只有女性的侦探团队在日本还十分罕见，前阵子我们上过一个叫「WAVE NEWS」的网路节目。离现场工作愈来愈远，我心里着实有些焦躁。

「绿小姐……」

会议结束后，我在自己的座位上盯着电脑荧幕时，要又向我搭话。

「你怎么了？在开会时发呆，很不像你耶。」

「啊，不好意思。我昨天睡得不太安稳。」

「我能理解有时候会失眠，但在下属面前，请做好榜样。绿小姐，如果你松懈了，大家都会跟着松懈的。」

「我知道，抱歉。」

要很仰慕我，几乎接近一种忠诚了。正因如此，她会说出一些让人听了不太舒服的话。她不能接受我表现得不如心目中的「森田绿」。

「你在看什么？这是以前的报告……？」

要伸手指向荧幕问道。

荧幕上显示出一张男性驾照的相片。

榊事务所将过去所有委托内容都保存在资料库里，可以从公司内部网路查阅。员工都有权限，身为课长的我能看到所有资料。

「这……不是西雅人吗？」

「你记得他？这是四年前的案子了。」

「记得啊。我印象深刻，是不好的那种。」

当时我和要经常搭档。女性侦探课现在的委托案几乎百分之百都来自女性，但以前我们常常接手其他课忙不过来的案子。西雅人的委托案，就是由我们负责的。

驾照上的西雅人露出野兽威吓般的眼神看着这边。当时他四十九岁，块头很大，光是和他面对面就有种压迫感。

「我儿子被我老婆诱拐了。」

他的第一句话令人印象深刻，至今仍残留在我的记忆中。

西雅人当时和他小十五岁的妻子已分居三个月。他住在东京，妻子咲枝则待在静冈伊东的老家。雅人的主张是——咲枝趁搬家时擅自带走独生子。

「日本的法律有毛病，要是在法国，做这种事会被警察以诱拐罪逮捕。带走孩子的那一方可以直接抢走监护权，怎么会有这样不合理的情况？」

这就是俗称的「诱拐亲生子女」，近来在国会也成了热烈讨论的议题。父母其中一方带走孩子，完全不让另一方见面，在建立好生活基础后，直接抢夺监护权，甚至已成为国际问题。光听这样的叙述会觉得很恶劣，但也有人指出，若不强行把孩子从施加精神虐待或家暴的一方身边拉开，孩子可能会受伤害，因此无法轻易评断孰是孰非。

「去调查我老婆的情况。」

他说话的态度像在命令下属。身为在东京都内拥有十家连锁餐厅的经营者，那种高高在上的说话方式早已深植他体内。

「那女人根本是废物，不工作也不做家事。她要一个人边工作边带孩子？不可能的啦。现在她八成已顾不来孩子，搞得一团糟了吧。根据你们的调查结果，看是要调解或上法庭，把我儿子抢回来。这工作很简单，别给我搞砸。我想夺回儿子的理由？他是我的长子、未来的继承人，还有其他更好的理由吗？」

听他滔滔不绝地说完委托内容，我和要便飞往伊东。

「那位太太挺努力的，真教人怀念。」

要的目光投向远处。

和西雅人的预期相反，咲枝认真地养育孩子。当时她住的公寓、打工的便当店和小酒馆，我们都逐一去查访，没有任何人说出负面评价。更何况，在日本离婚时，子女监护权归母亲所有的案例超过九成。西雅人能带回儿子的可能性几乎为零。

在调查的过程中，我们远远地看过那对母子一次。

那是咲枝和儿子一起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。九岁的儿子和妈妈牵着手，气氛融洽地走着。我感受到一种强韧的羁绊，仿佛无论施加任何暴力，也没办法拉开两人牵着的手。要喃喃说出的那句「为母则强」，我到现在都还记得。

「你为什么在看那种家伙的纪录？该不会他又有什么奇怪的委托吧？」

告知调查结果后，西雅人失控的模样至今依然烙印在我的记忆里。「咲枝才不是那种女人。」「我应该说过，我想把儿子抢回来。」「这根本不算完成工作。所谓的工作，就是要解决顾客的问题。」「伪造的也无所谓，给我写一份咲枝虐待儿子的报告。」他吼个不停，无奈之下，我只好请外貌凶恶的同事强行将他赶出去。要受到惊吓，请了三天假。

「不是委托。你看，这里有注明拒绝往来户的记号吧。」

公司内部系统有一项功能，可以把禁止进入的委托人标上拒绝往来户的记号，避免不小心再次接下对方的委托。要疑惑地看着我，留下一句「总之，请你振作点」就离开了。

——昨天……

我跟踪了晚上在内用区遇见的那名少年。在昏暗的夜色中，尾随一个毫无戒备的孩子很容易。少年的家位在距离那座商业设施徒步约十五分钟的地方，是独栋房屋。

「西雅人」。

看见门牌上写的名字，我不禁倒抽一口气。刚才确认过委托纪录，住址的确一样。

那名少年，就是我在伊东看过的咲枝儿子。

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儿子离开咲枝身边，现在和父亲一起住。

3

那天晚上，我又待在内用区。

今天稍微有点距离的座位，一名上班族在喝罐装啤酒，再远处还有老奶奶在睡觉。

孩子为什么会和西雅人一起住？

咲枝和儿子当时看起来正在伊东建立稳定的生活基础，母子俩感情也很好。不管怎么想，西雅人都不可能取得监护权。或许是他强行抢走儿子，却没能和儿子建立起信赖关系，导致儿子对父亲产生强烈的敌意。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

有东西闯入视野一隅。

戴着鸭舌帽的少年走到前方的座位坐下。

名字是飒真。四年前是九岁，所以现在是十三岁。

他一坐下就翻开笔记本，像要把积在口中的乌烟瘴气一股脑吐出来，一心一意地写着。他的书写姿势挺直，仿佛背脊有一根中轴贯穿，看得出他平常有在练书法。

从昨天看见的内容推测，他大致是在罗列各种杀人方式。但与其说那是具体计划，更像是把各种手段一一列出来而已，还未成形。

人类可以透过书写来整理思绪。最近榊事务所开始重视委托人的后续照护，在调查结束后会视情况介绍咨商心理师。曾有咨商心理师告诉我，若是没办法原谅配偶出轨、内心饱受煎熬的人，建议先把所有情绪都写下来，借此慢慢松开心结。

「我要杀了爸爸。一定要宰了那个恶魔。」

飒真可能是透过在笔记本里发泄杀意的方式，假装自己一遍遍杀死父亲。这些杀人计划就是一种代偿行为。我注视着他的背影，在心中祈祷事情发展就停在目前这种程度。

飒真站起身。

是去上厕所吗？跟昨天一样，不知他跑去哪里。等到他完全消失在视线范围内，我才走近他的座位。笔记本依然大剌剌地摊开。

我再次环顾四周，仔细确认过他不在后，俯身看向笔记本。

「你不要偷看笔记本，到屋顶上来。」

心脏猛烈跳了一下。

我抬起头，但眼前只有宽敞的「空白」。

「别告诉任何人。要是你说出去，我就自杀。这不是威胁。」

塞满密密麻麻黑字的笔记本上，只有特意写给我的话是令人联想到鲜血的红字。

——他看到了吗？

昨天，他发现我偷看笔记本了。我暗暗反省，实在太自负了。以为他只是一个孩子，不需要过于警戒，下意识松懈了。

「要是你说出去，我就自杀。这不是威胁。」

我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少真实性。既然不知道，只好乖乖听话。

这栋商业设施有四层楼。内用区在最高层，打开逃生门就会看见通往屋顶的阶梯。

我走上去，踏出屋顶前还有一扇门。原本以为飒真会等在那里，却连个人影也没看到。

门旁灭火器的箱子上，摆着手机大小的笔记本和一支原子笔。

「拜托你，不要告诉任何人。我必须做这件事。万一计划泄漏，我就自杀。请你当作什么都没看见，我不想自杀。」

字迹工整漂亮，可以看出少年写下这些文字时心理状态很正常。他居然神志清醒地写下这种话，令人不寒而栗。

——我该怎么做才好？

看着那些端正的文字，感觉他内心安静地生病了。我曾听咨商心理师说：「就算对方只是口头威胁，但一个人只要表露出自杀的意念，自杀机率就会提高。」要是日常生活中经常思考死亡，人就会被往那个方向带。

杀得了自己的人，也能杀害他人——少年的精神状况恐怕已濒临危险阶段。

突然间，我注意到一件事。他放了一支原子笔，这是什么意思？

飒真是不是有意愿和我对话？

姑且一试，万一不行也没办法。我拿起笔，翻开笔记本写下：

「抱歉，擅自看你的笔记本。不过，我很担心你。如果你愿意，可以找我商量。」

我放下原子笔，回到原本的座位。

飒真已移动到内用区的角落。他背对着我，依旧看不到脸。我想过是不是要走过去攀谈，但「我就自杀」这句话闪现眼前，于是我回到座位，静候情况变化。

过了一会，飒真站起身，消失在逃生门后的阶梯。他会回应我留下的话吗？等了一阵子，我才再次走上逃生门后的阶梯。

「你为什么这样说？你是谁？不要再管我了。」

我刚才写的那一页已被撕下拿走。他写着「不要再管我了」，却仍摆着那支原子笔。说不定他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想怎么做。

「你可能会觉得稀奇，我是一名侦探。这个职业会接受委托，调查各种事情。我认识许多在社会福利制度或医疗方面有可能帮助你的人。写字很慢，可以直接找你谈谈吗？」

我回到座位时，没看到飒真的身影。他大概躲在某个地方等我写完回复。我又等了十分钟左右，才再次走向屋顶。

「私家侦探吗？请不要直接找我讲话。」

「对，私家侦探。好，我不会找你讲话。但我再问一次，要不要和我商量看看？别一个人闷着头烦恼。」

我回到自己的座位。突然和一个年纪可以当我儿子的年轻人用笔记本笔谈，这种情况太奇妙了，我微感困惑。

「侦探小姐，你调查过杀人案吗？」

十分钟后我上来时，笔记本上只写着这句话。

「杀人案的搜查工作由警方负责。不过以前曾有一次，因为案主在委托结束后杀人，所以我应该比你瞭解杀人这种行为。杀人，会造成极为凄惨的悲剧。本人、朋友和家人，都会长年饱受折磨，绝对不能杀人。笔谈很花时间，要不要直接谈谈？通电话也可以。」

我在末尾写下电话号码，然后涂黑「杀人」到「绝对不能做」的这几句话。贸然讲这种他不想听的大道理，只会逼他关上心门。

十分钟后，我想着这次写完就该回家了，走上阶梯。

在灭火箱上，除了笔记本之外，还放着一张A4大小的纸。看来是之前他一心一意写下的内容影本。

「请给我建议，你很瞭解如何杀人吧？」

看见他的留言，我明白自己的行动造成反效果了。

「我想杀死爸爸。侦探小姐，请帮忙看看我的计划。」

4

隔天早上，去公司前，我观察着西雅人的家。

距离他家几百公尺的地方有一栋住商混合大楼，从外侧阶梯的平台可以俯瞰下方。我装成提早到公司的上班族，嘴里叼着香烟，偶尔瞥一眼，监视着他家。

西雅人出现时，已过八点。明明五十三岁了，他的体格却依然如格斗家般结实。从车库开出来的那辆宾士轿车，早已在大门前等候他的到来。

一名司机下车。看到他的身形，我不禁绷紧神经。

那男人比西雅人更高大，不时扫视四周，像在戒备着周遭动静。光看这一点，就知道他惯于应付暴力场面。他想必也注意到站在高处的我了。如果我明天还待在同一个地方，肯定会被当成可疑人物。

宾士轿车离去不久，一名穿着制服的少年出来了。他戴着口罩，往另一侧走，看不清脸，但那修长的身材和在内用区见到的少年一模一样。

我把香烟摁进随身携带的烟灰盒里，顺着外侧阶梯走下去。

「司机→保镖？让两人看起来像死于意外的方法？」

这是飒真「计划」里的一行。西雅人雇用的那名司机，应该是职业保镖。他和我以前在工作上遇过几次的黑社会人士有同一种气势。

飒真打算把一切伪装成意外，杀掉他的父亲。

这计划太过鲁莽。光是要避免自己遭到怀疑就极为困难，更何况目标对象身旁有强悍的职业保镖。这不是中学生或侦探有办法做到的事。

忽然间，一座横跨马路的巨大天桥映入眼底。这一带有主要干道经过，只要走一小段路就会遇上那座天桥。

深埋在我记忆中的那宗随机杀人案，蓦地浮现脑海。

六年前，我在调查一起外遇。跟踪调查对象走到天桥时，迎面走来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。

那是一个模样诡异的男人。

肌肤呈现不健康的浅黑色，半张的嘴巴里，牙齿几乎都掉光了。他径直往前走，但脚步虚浮不稳，整个人感受不到一点生气，只有双眼异常发亮。那样的人我只见过一次，之前没有，之后也没有。

后来，男人在天桥底下刺死一名女子。

据说他不认识那名女子。大概直到最后一刻，女子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杀害。「我想被判死刑。我认为只要杀人，就会被判死刑。」男人供称他的身体早就搞坏了，没办法正常工作，照护多年的父亲在最近过世，他又变得自暴自弃。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心，谁也说不准。我始终无法将他身上那种从未见过的异样感，和「我想被判死刑」这样平庸的制式说词连结在一起。

如果当时我在男人下天桥前向他搭话，是不是结局就会不同？

偶尔我会这么想。扎在心上的刺，无论过了几年都未能消失。

那天晚上我去内用区，飒真还没来。今天没有其他人。我在这个场所，只有这个时段才会出现的「空白」里，陷入沉思。

今天去公司前，我在西雅人家附近简单打听了一下，得知他和邻居发生过几次纠纷。

其中一件是与女性有关的纠纷。

两个月前，一名女子来西雅人家门口，闹到最后不得不出动警力。不知那名女子是什么来历，年纪约莫是三十几岁。

那该不会是咲枝吧——

这想法没凭没据，但可能性很高。虽然不晓得她和飒真是在什么时候、以什么方式分开，但如果咲枝想抢回自己的孩子，直闯西雅人家也不无可能。

还有几件纠纷和酒有关。

西雅人酒品极差，经常受警方关照。喝酒闹事，烂醉如泥倒在路边睡觉，甚至试图闯进别人家院子，一桩桩不是轻微违法，就是不到犯罪程度，只是无奈次数实在太多。既有钱又有社会地位的人，鲜少像他一样老是闹出这种无药可救的荒唐事。不过，地位和理智从来不能画上等号。

喀哒。

远处传来声响，只见飒真坐到前方的座位上。

他依旧背对着我，书写了一会，便起身离开。我又等了大约十分钟，才踏上通往屋顶的阶梯。

「爸爸有保镖保护，必须让两人看起来都是死于意外才行。目前有几个方案。①爸爸偶尔会去外地出差，我可以在他出发前一天，往轿车的刹车油储液罐里灌水。这样刹车就会失灵，应该会在高速公路某处发生意外。②从高处推爸爸下去。爸爸酒品很差，特别爱喝昂贵的威士忌。我可以找个借口，把他骗到一栋人烟稀少的大楼屋顶，灌他酒，再代他写好遗书，把他推下去，应该能伪装成自杀。你觉得怎么样？请给我一些意见。」

工整优雅的字迹与骇人内容之间的巨大落差，带给我一种异样的感受。

我吐出一口气，放下心来。我刚才一度担心，万一他真的拟定具体可行的杀人计划，该怎么办才好。

「这两个方法都不可行。往刹车油里混水，确实会让刹车失灵，但刹车要频繁踩，司机马上就会发现异状。就算成功杀害他们，警方调查后多半也会判定这是一起杀人案。②就算你能把你父亲叫出来，也不确定能否让他喝酒，更不知道有没有办法伪装成意外将他推下去。你要伪造遗书吗？你擅长写字，说不定真能模仿笔迹，但也可能会露出马脚。」

为什么想杀你父亲呢？你母亲会伤心的。要是儿子杀了我丈夫，我会很悲痛。还有，他为什么会雇用保镖？」

我没有触及他父母离婚的事。写完长长的回复后，我回到座位，却不见飒真的身影。他可能是待在某处一直看着我。

「③用水银。」

隔了十五分钟，我回到屋顶，发现笔记本写上了新的文字。

「我爸会抽加热烟。只要在烟草里混进水银，让他一点一滴吸进去，就能伪装成自然死亡。水银好像可以在网路上买到。我妈不在了。雇用保镖是因为之前爸爸在车站遭到袭击。爸爸同时和许多女人交往，引发纠纷。」

「如果让你父亲吸进水银，他的健康状况会逐渐恶化，在死亡前应该会先去医院。一旦知道是水银中毒，头一个就会怀疑你，在网路上购买水银的事想必也会被挖出来。你说你母亲不在了，是什么意思？过世了吗？如果是父母离婚，孩子通常会交由母亲抚养。」

只要我回应飒真的杀人计划，他也会回答我的问题。他心中似乎自有一把公平的量尺。

回到座位，「之前爸爸在车站遭到袭击」——我想起飒真轻描淡写提及的这一句。

——细节我不清楚，但几个月前西先生差点遭人刺伤。

今天早上打听消息时得知这个情报。是一名住在附近，年纪约五、六十岁的男子告诉我的。

进公司后我上网搜寻，发现西雅人家附近发生过几件案子。早上我不知道哪一件和西雅人有关，但飒真写出「在车站」，我就能锁定了。

四个月前，在日比谷线的南千住站有一对男女起争执。女人似乎是拿美工刀刺向男人，随后被警察以伤害未遂的罪名逮捕——网路新闻有一小篇报导。被害者的姓名没有公开，不过应该就是西雅人吧。

「爸爸同时和许多女人交往……」

一名女子在西雅人家门口引发争执，是在两个月前。可能不是在南千住站遭到逮捕的那个女人，但不管怎样，想必都不是咲枝。如果引起骚动的是自己的母亲，他不会这样写。

「④趁爸爸走在外面时，把盆栽丢下去。我在路上发现有间屋子摆了很多观叶植物，只要从上面丢下去，就能伪装成意外。妈妈不在了，是因为他们离婚。我原本是和妈妈一起生活，却被爸爸诱拐了。」

——诱拐。

看见这两个字，眼前如同迷雾散去，我掌握到事情的全貌。

雅人强行带走飒真。

在离婚前，双方处于分居状态时，子女在法律上的立场其实相当模糊。孩子原本在其中一方家里生活，另一方强行带走可能会构成未成年诱拐罪，但也听说有时会被当成「家庭纠纷」而不了了之。西雅人性格鲁莽，强行「诱拐」了飒真，然后一直把他困在那栋房子里，在离婚后取得监护权。

飒真被硬生生从母亲身边带走，心里的恨意恐怕极深。更何况，雅人不仅没好好疼爱他，还与多名女性交往，甚至惹出纠纷。

我十分心疼。内在身为母亲的那一部分，不由得对少年心生同情。

「要让盆栽精准砸中头部其实很困难。而且，如果掉下去的是下层那户没有的盆栽，警方自然就会认为是有人带上去的。即使成功砸中他的头，也未必会致命。还有，我从刚刚就颇在意，你的计划都没考虑到可能会波及其他人吗？不管是破坏刹车或推落盆栽，都可能误杀无辜，这样没关系吗？杀了父亲后，你想做什么？想回母亲那里吗？」

回到内用区，我着手梳理目前掌握到的资讯。

飒真的父母在四年前离婚。他原本和母亲一起住，后来遭西雅人「诱拐」。我接下西雅人的委托，是在那之前。

虽然他强行把儿子抢回来，但父子关系非常差。西雅人性格鲁莽，还有不少女性纠纷，跟邻居之间也有状况。飒真恐怕只是想离开这个家，和母亲一起生活。确实，如果能伪装成意外杀了他，一切就都解决了。

——有办法说服他吗？

飒真现在十三岁，只要满十五岁，便能申请监护权变更，有机会按照孩子的意愿转移监护权人。只要再等两、三年，变更监护权就好了——我曾想向他建议，但很可能是白费力气。说不定根本与这些无关，飒真就是决定要杀害父亲。

十五分钟如此漫长。我在这里已待了一个半小时。这么晚还没回家，我有些内疚，仍踏上前往屋顶的阶梯。

「你不要老是否定我，请提出具体的方案。既然你是侦探，应该有什么好主意吧。像是你熟悉什么武器吗？我打算回到妈妈身边。」

「我没有方案，也没有武器。我用过防狼喷雾，但那东西杀不了人。你和母亲有联络吗？她说要收养你吗？」

我回到内用区。再过十五分钟左右，这栋商业设施就要关门了。不能和他自由对话令我很烦躁。关门前五分钟，我走向屋顶。

「以前有一次她打电话给我，后来我们偶尔会联络。她说想收养我。」

——就是这个。

我仿佛看见一线曙光。消防箱上只放着一张纸，没有笔也没有笔记本。看来他的意思是，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。

「抱歉，今天加班。我现在要回去了。」

我传LINE给丈夫，跑下阶梯。

5

直到五天后，我才终于能请假。相隔四年，我再次来到伊豆半岛中部，静冈县的伊东。

从自家那一站搭电车过来，大约花了三小时。我对丈夫谎称临时要出差。我也觉得……自己真是不称职的母亲，但我决定停止自责。平时家事和工作我都兼顾得很好，而且这次的调查，只有我能做。

风中夹带着海水气味。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半岛的静谧声响。冬季的伊东，天空是厚重的灰色。

我迈开脚步，踏进这座长年沉睡在记忆里的海边小镇。

结束早上的调查后，我坐在咖啡厅里啜饮咖啡。

去找咲枝，请她说服飒真。

我打着这种算盘来到这里，却白跑一趟。

四年前造访过的咲枝居住的公寓，如今住着一名年轻男子。他说是在半年前因为工作的缘故搬过来。「不知道是不是前任住户没更新地址，到现在还会收到她的邮件。」年轻男子这么说时，我还期待了一下，但收件人不是咲枝，是其他女性的名字。在咲枝搬出去后、这名男子搬进来前，中间至少有过一任住户。

当时咲枝打工的那家小酒馆也倒闭了。

四年光阴是漫长的。一名女性的儿子被「诱拐」，失去母亲的身份。而我有了两个儿子，在公司也有了许多下属。四年足以让人生产生巨大的变化。

也足以让一个少年，慢慢酝酿出对父亲的杀意。

在这四天中，我和飒真的对话也持续进行。

起初漏洞百出的计划，随着这几天的笔谈逐渐打磨完善。书写似乎真的会影响一个人的精神状态，我发现在持续回答的过程中，也思索起杀害西雅人的方法。

继续做这种事太危险了。飒真卯足了劲抓着我改善他的计划。当然，他应该不可能实际动手杀人。可是，就算哪天他突然失控也不足为奇。

我希望飒真回归日常生活。我希望他别满脑子想着杀人。明明有很多条路可选，他却不屑一顾，令我十分焦急。

「请问……你是斋藤小姐吧？」

一名女子走到我旁边。我切断思绪，站起身。

「阿佐见小姐，好久不见。」

阿佐见优子，四年前来调查时麻烦过她。她是咲枝从小学到高中的朋友，在咲枝展开新生活时提供了许多协助。咲枝的双亲都已过世，她回到伊东后，似乎相当仰赖优子。

斋藤绿。

四年前调查时我使用的假名。侦探在调查目标对象的背景时，常会伪造身份。当时我假扮儿福单位的员工，以想瞭解咲枝养育孩子的情况的名义进行调查。

在满多案例中，对方事后会发觉我谎报身份，但看来优子至今仍不知情，我说「想问一下四年后的情况」，她就来赴约了。欺骗善良的人的罪恶感，在我的侦探生涯中早就消磨殆尽。

「好久不见，谢谢你今天特别抽空过来。」

「不会。比起这个，咲枝怎么了吗？」

「嗯，关于这件事……」我一边思考，一边应道：

「请让我先询问一下。我刚才去过咲枝小姐的住处，她好像搬家了，对吧？请问她目前在哪里？」

「其实，我不知道。她搬家后，就联络不上了。我也不清楚她在哪里。」

「她大概是什么时候搬家的呢？」

「三年半前。」

「是在她丈夫收养孩子以后，对吧？」

「儿福单位果然知道了吧？」

「实不相瞒，其实东京那边的儿福单位联系了我们。飒真似乎跟他父亲处不来，所以我才会再过来调查。」

「噢……」

「她丈夫是怎么收养飒真的呢？」

优子想必是那种彻头彻尾的好人。我当场掰出来的谎言，她没有丝毫怀疑就接受了。我提醒自己要小心，这种情况下最容易得意忘形，说出不该说的话。

「与其说是收养，应该说是被强行带走。」

「咦，被带走？在咲枝的住处吗？」

「是在路上。她丈夫好像是看准了飒真落单的时机。咲枝受到很大的打击，勉强过着日子，大约半年后就搬走了。」

「那不是诱拐吗？咲枝小姐没有报警吗？」

「她说有。可是，警方叫她自己家的事自己解决。」

「咲枝小姐的婚姻生活似乎过得非常艰辛。」

「对，她总说丈夫就是个恶魔。」

连性格温和的优子也难掩愤慨。

「不仅会对她施暴，还叫她去死，骂她是寄生虫，难听的话整天挂在嘴上。那种人带走小孩还要养他……怎么想都是个糟糕的玩笑。和父亲处不来？这根本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吧。」

「咲枝小姐搬家前说过什么吗？」

「她什么都没说，某天就突然消失无踪。」

优子神情转为沮丧。

「她从以前就是这样。高中毕业后，我以为她会在老家附近找工作，她却突然说要去东京读大学，后来就联络不到人了。」

「有些人就是会突然音讯全无呢。」

「咲枝习惯一个人默默烦恼，不会向外求救，直到有一天突然爆发……当时也是如此。儿子被抢走，她肯定十分难受，却依然照常过日子……我想她是终于强撑到极限了。」

「你有办法联系咲枝小姐吗？」

我提高语调问道：

「飒真和父亲一起生活，感到很痛苦。我想和咲枝小姐聊聊飒真的事，有可能联络上她吗？」

「我不太确定。不过，她还有其他要好的朋友，说不定我可以问问她们……」

「这关乎到飒真的未来，麻烦你了。」

我深深一鞠躬。因为我相信能消除飒真杀意的，只有他的母亲。

「我知道了。我会设法联络她，不过请你别抱持太高的期待。」

或许是受我的气势所迫，优子慌张点头。尽管如此，希望十分渺茫。如果是有意消失，就算是侦探也难以找到人。

「斋藤小姐，你真为飒真着想。」优子感慨地说。

「要是你晚来一个星期，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。」

「一个星期？下星期会发生什么事吗？」

「不，我是指四年前。」

我不太懂优子的意思，她补充说明：

「斋藤小姐，就是在你离开一个星期后，飒真被带走了。」

「一个星期？」

「对。如果你晚一点过来，烦恼不已的咲枝就能找你商量，说不定早就把飒真抢回来了，真是遗憾。」

一个星期。

莫名教人在意。

换句话说，我刚报告完调查结果，飒真就被带走了。西雅人或许是认为，既然正面进攻不管用，就靠蛮力硬来。这说得通，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。

「唔……」我开口问：

「如果你知道飒真是在哪里被带走的，方便告诉我吗？」

6

又过了两天，下班后我来到内用区。

晚上八点，飒真已坐在靠里面的座位上，背对着我。不去屋顶，也不动手写东西，看起来像在对我这两天没出现进行无言的抗议。

我不管他，迳自朝通往屋顶的阶梯走去。他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，背影透着困惑。

在通往屋顶那扇门旁边、消防箱上面，我放上事先写好的一封信。

内容是关于天桥那件事。

以前我在调查过程中，在天桥上遇见随机杀人犯。由于当时正在工作，我没办法向散发着异样气息的他搭话。随后他就刺杀了一名女子。如果当时我找他说句话，也许他就不会走过那座天桥。我花了两小时左右慎重写好这封信。

「他去了天桥的另一头，事情就再也无法挽回。侦探生涯中，我见过许多无法回头的人。」

「我也知道，年轻人可能不想听我这个中年人的话。只是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还有机会回头的人走过天桥。可以请你放弃那些极端的想法，试着思考怎么活得积极些吗？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，我什么都愿意做。」

我回到内用区时，没看见飒真。他肯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去放信吧。这十五分钟，我焦躁难耐，连打开笔电的余裕都没有，只是一直站在原地。

「现在我已无法回头。那家伙诱拐我，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团糟。」

他的回复与先前不同，字迹潦草。遭到诱拐的恐惧，不得不服从父亲的屈辱感，长年担惊受怕的情绪震荡，都如同伤痕般一道道刻在字里行间。

「那家伙根本不在乎我，只是不爽我被妈妈夺走，才将我硬抢过来。」

我从优子口中得知飒真遭到「诱拐」的现场情况。有目击者，这件事当地居民都知道。

飒真每周会去上一次书法课。书法教室距离住家大约一公里，位在海边的国道旁，飒真是在上完课回家的路上被「诱拐」的。

——「空白」。

看到现场的瞬间，我脑中浮现这两个字。位于车辆穿梭的国道与热闹街区这两处人声鼎沸的区域中间，空出来的人烟稀少的地方。飒真上完书法课，晚上六点左右，走到那里时遭到「诱拐」。

显而易见，这场「诱拐」西雅人做足了准备。他事先调查到那一带有处「空白」，而且飒真每周会经过一次。他抓准飒真转进那里的瞬间展开行动。他务求成功「诱拐」的恶劣执念，飘荡在寂寥的小巷子里。

我拿起笔，写道：

「或许我没办法理解你的痛苦，不过我也有两个孩子。要是我儿子杀人或自杀，我会痛苦到连『后悔』一词都不足以形容的程度。我知道你过得很辛苦。只是，请想想你的母亲。能不能为了你的母亲，试着活得正面一点呢？」

我回到座位，等待十五分钟。

「如果你知道我过得很辛苦，就帮助我。要是你继续写这些无聊的内容，我就自杀。」

「我明白了。」

我下定决心回复：

「如果你要那么做，我就不写了。这几天我认真考虑过你的事。自己的儿子杀人，和他自杀，究竟哪种情况更教人难受呢……我认为是杀人。如果儿子自杀，我会非常伤心，不过还是比他去杀人好。」

我将笔记本放在手掌上。我就赌一把，故意毫不保留地写下真心话。我并没有特别信奉哪位神明，但偶尔仍有希望借助某种伟大力量的时刻。尽管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向何种抽象存在祈求，我仍在这段话中灌注了愿望。

我回到内用区。飒真的背包还摆在他原先的座位上。我度过了煎熬的十五分钟。确认时间后，我带着接受死刑宣判的心情，踏上阶梯。

「我明白了。」

飒真新写上的内容，字迹仿佛找回理智般端正优美。

「侦探小姐，看了你的信后，我想到妈妈。我好一阵子都没考虑到妈妈了。给你添麻烦了。」

飒真没留下回复用的笔记本，我慌忙回到内用区。

飒真的背包不见了。我们曾无声交换思绪的这个空间，如今又回到没有异物，纯粹的「空白」。

——结束了吗？

我坐在椅子上，深深呼出一口气。写完大量文字的手指，此刻才隐隐作痛。

7

接下来的三天，我一直从远处观察飒真家。

只要有那名保镖在，就没办法随意靠近。我不是装成路人，就是在夜里造访，每天一次，假装不经意地看着他家。

从外头看来，那栋屋子总是一片死寂。至少，听起来不像发生会吵到街坊邻居的家暴，或西雅人酒后动粗之类的情况。

「绿小姐……」

要走到我的办公桌旁，递来需要批准的文件。她投来好似在说「你又在发呆了啊」的狐疑眼神。

——没有其他我能做的事了。

该说的，我都说了。侦探没办法干涉对方的人生。无论飒真今后会变成怎样，都是他的选择。我硬生生砍断自己的挂念。长年从事侦探工作的秘诀就是，放弃自己无能为力的事，抛诸脑后。

「要，这阵子实在抱歉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发生了一点事，导致我没办法全心投入工作。从现在起，我会好好振作。」

像是要斩断烦闷心情般，我朝文件盖下印章。

傍晚时分，丈夫传LINE过来。「今天会回家吃晚饭吗？」我最近都是简单打发晚餐，很想念他亲手烹煮的料理。

我传了一句「看起来今天可以准时回去」后，他马上回复：「那就煮寿喜烧吧！」我忍不住笑了，接着又埋头工作。

事情发生在我准备下班时——

将白天的工作全部收尾，我走出办公室的瞬间，手机响了。是从公共电话打来的。

「喂？」

我出声，却没有人回应。不过，凭着话筒传来的微弱呼吸声，我立刻察觉到对方是谁。

飒真。

我正要叫他，又慌忙打住。表面上我是不知道他的身份的。

「是你吧？怎么了？」

我有不好的预感。沉默中，透着一种撕裂般的急迫感。

「我杀了他。」

第一次听见西飒真的声音。

「我杀了爸爸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」

我在LINE上传「抱歉，临时要加班」给丈夫后，便赶去飒真家。我特意问他住址和名字，装作第一次去。

我抵达时，已过晚上七点。那栋屋子的四周极为安静。感觉就像是建了一座巨大的坟墓，死者静静躺在里面。

「大门没有锁，请你不要按门铃，也不要开灯。」

我按照他的要求，进到屋内，关上大门后，身体滑入黑暗中。

「我在地下室。」

飒真是这样说的。他在地下室念书时，喝得烂醉的爸爸突然闯进去。两人起了争执，飒真一时冲动拿刀刺下去……

我做了不可挽回的事。我现在就自杀。我好害怕。我不想死。杀人原来是这么回事——他在理性求助的同时，也穿插着突兀且充满毁灭意味的话语。飒真的情绪激动又混乱。

「飒真。」我沿着通往地下室的阶梯往下走，朝关着的门叫唤。

「我要进去喽。」

我打开门。

眼前一片漆黑。黑暗浓得化不开。

「飒真？」

我伸出脚，踏进里面，摸索着墙壁。以防万一，另一手紧抓着防狼喷雾。感觉到指尖碰到电灯开关，我按下去。灯亮了。

——咦？

地下室空荡荡的。

这里平常大概是用来当储藏室，书本、哑铃，还有装着紧急粮食的纸箱，像被随手乱扔般散落在地上。一股霉味窜进鼻子时，我顿时醒悟。

——这个房间好一阵子都没人用。

背后有动静。

下一瞬间，我被猛地撞了一下。

那股力量毫不留情，我被推向前好几步，眼看就要跌倒，用力踏住地面才勉强稳住重心。小腿肌肉紧绷到快要撕裂，发出阵阵哀号。

回头一看，我倒抽一口气。

一个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的人站在那里。

「……飒真？」

看不见对方的脸，但从身形来判断，错不了，是我认识的西飒真。

我举起右手中的防狼喷雾罐。这是辣椒水制成的喷剂，就算是带着杀意逼近的成年男性也能轻易制服。

——糟糕。

飒真戴着安全帽。他应该上网查过，只要用全罩式安全帽遮住脸，防狼喷雾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。

飒真慢慢把门关上。充满压迫感的寂静灌满耳朵，这时我才发现，这个房间做过隔音处理。

「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？」

我的声音在颤抖。我知道自己很害怕。

飒真从口袋里缓缓取出一样物品。

一把套着刀鞘的刀。他像要挥去最后一丝迟疑般，拔出刀子。

——我会死在这里。

看着飒真不带情绪、按部就班地执行每项步骤，我终于确定——他是认真的。

我就像随机杀人犯走过天桥后杀死的那名被害者，将在此地遇害。

「住手。要是杀了人，你的人生就毁了，不要冲动。」

飒真听不进我的话。他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计划好的任务，朝我迈开脚步。

「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，才主动接近我吗？」

飒真蓦地停下动作。我随口乱猜的话语，化为一颗石子砸中了他。一瞬间闪现的空白，让我察觉到尚有对话的可能。

快想想。

想想我被杀害的理由是——

「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我。」

我说出逻辑推论出的结果。飒真在电话中说「我杀了爸爸」，但这里并没有遗体。他的目标不是父亲，而是我。

「可是，按理说，我跟身为国中生的你，根本没有交集。」

然而，我们确实有交集——四年前那次调查。

「四年前我去过伊东。你记得那时候的我？」

飒真没有反应。不过，毕竟是个孩子，从他流露出来的气息判断，我说对了。

四年前，我前往调查咲枝和飒真家周边情况。虽然没有直接和咲枝碰面，但我想她总会从其他人口中得知有人在调查自己，那么被看见长相也无所谓，于是我大胆采取行动。很显然地，飒真一直记着当时看见的外来者的脸。

我站在他的立场，回顾四年前的事。

飒真九岁时遭到强行「诱拐」。那件事发生的一周前，一名形迹可疑的女人在自己家附近四处探听消息。在他的记忆里，我恐怕就是一个莫名其妙，却不至于引起疑心，和诱拐没什么关联的人吧。

——但如果飒真后来发现，我是一个侦探呢？

最近我在媒体上露过好几次脸。那是为了替女性侦探课做宣传，飒真很有可能看见了，并且发现跟记忆中的女人长相吻合。

诱拐、可疑的女人，这些资讯在他脑中拼出一个完整的想象。「诱拐」这件事，有侦探参与其中。侦探调查他和妈妈的动向，告诉西雅人，于是爸爸根据情报执行了「诱拐」这项行动——飒真是这样想的，因此对我怀恨在心。

「是你不好。」

安全帽里传出死人般的声音。

「要不是你偷看笔记本，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。谁教你偷偷查探别人，要恨就恨你自己。」

「偷偷查探别人，你不也是吗？」

这句话可能出乎意料之外，飒真顿时哑口无言。

他八成是循公开媒体上的资讯找到榊事务所，等我下班，再一路跟踪我吧。然后，从我的活动范围内，选定那个内用区作为跟我接触的场所。

「那又怎样？」

飒真似乎恢复冷静，又举起刀。

他恐怕反复练习与模拟过很多次，刀拿得有模有样。只要磨练技术，人什么都做得到。稳稳举着刀的那道身影，正是杀人犯的姿态。

——还差一半。

在恐惧的折磨下，我依然不放弃推理。

飒真为什么要杀我？他应该更恨他父亲才对。为什么放着西雅人不管，却来杀我？

西雅人被飒真杀死了吗？终于发泄积压多年的怨愤后，他想顺便把「协助」西雅人的我一并除掉……？

不对。

如果是那样，他只要趁晚上在街头，从背后刺死我就行了。

飒真说「打算杀害爸爸」，来找我商量。如果我没有屈服于「我就自杀」这个威胁，通知他父亲和学校，他杀害父亲的难度理应会大幅提高。他知道有这种风险，却主动接近我。

——他向我搭话，是计划中的一环。

飒真坚持要让父亲看起来像死于「意外」。目的不是单纯泄愤。他要的是置父亲于死地，重获自由。正因这是他的最终目标，才没有贸然动手。

——这也意味着……

「飒真，你最好在这里停手。」

我的声音不再颤抖。我看清真相了。

「不管你做什么，都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。如果你现在罢手，我可以把一切都忘掉。拜托，住手吧。」

飒真似乎认为我这番话是在求饶。他轻蔑地笑了，朝我走近一步。

「你现在正要走过那座天桥。」

又一步。距离缩短了。

「这样下去，只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。最后你只会发现自己的努力根本没有意义，并失去一切。拜托你，飒真。」

飒真高举手中的刀，打算顺势砍下来。那一刀会让我受重伤，运气差一点的话也可能致命。

——真的没办法了。

只好说了。如果不用一击毙命的决心阻止他，死的就是我。

「我知道你的计划是什么。」

飒真猛地停下动作。

「你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杀死你父亲。你要杀的只有我。」

我继续往下说。

「杀了我，然后把罪行推到你父亲的头上。这就是——你的计划吧？」

看不见飒真的表情，我像要将积压在心中的推理全倾吐出来般，接着陈述：

「你九岁时遭到『诱拐』，被迫接受父亲的抚养。你非常憎恨父亲，渐渐地，你萌生想杀死父亲的念头，你打算让他像是死于意外，希望能和母亲一起生活。不料，那时偏偏发生你父亲遭到袭击的事。」

到这里为止，推理都是正确的。安全帽下方并没有流露出否认我的话的氛围。

「你父亲有多名恋人，他和其中一人发生纠纷后，担心自己会遭到其他攻击，于是雇用一名保镖。这下你没办法在外头将凶杀布置成意外了。不过，要是在家里杀他，警方马上就会怀疑凶手是你。你的计划遇上障碍——就在那个时候，你看到我。」

飒真一动也不动地听着我的话。

「你改变了计划。总之，你只是想让你父亲消失，而不是杀死他。那么，让他杀人就行了。」

西雅人发生过好几次女性纠纷，还曾有恋人跑到家门口闹，吵到附近邻居。就算他和女人吵架，失手杀了对方，也不会有人感到意外。

「你怨恨我，决定让我来当那个活祭品。你父亲杀害我，遭到警方逮捕——只要完美演出这套剧本，一切都会顺利。可是，我和西雅人并未实际交往过，你必须凭空捏造我和他来往的迹象。那就是之前一次次的笔谈。」

飒真是书法高手。既然那么擅长写字，想必有办法透过练习模仿他人的笔迹。

笔谈的目的并不在于拟定杀人计划，而是要获得我的笔迹。我在和他的笔谈中写过各种字词，也曾多次写下像是「杀死」、「刺」、「推落」之类的危险语汇。

如果他模仿我的字迹，伪造一封署名给西雅人的信，事情会变成怎么样呢？如果他在信中写着「我很爱你」、「我要杀了你」这类文字，情况会变得如何？飒真手上有沾满我的指纹的笔记本和原子笔。要凭空捏造一段执迷不悟的情爱纠葛，想来并不难吧？

「你八成是灌了你父亲很多酒，此刻他正不省人事地倒在屋里某处吧。你杀掉我，把这个罪名套到你父亲头上。然后将伪造的信和笔放在屋内一隅，使你父亲成为杀人凶手，消失在你的眼前——这就是你的计划。」

一个国中生居然想出这种计划，可见他对父亲恨之入骨，才会大费周章，谋划到这种地步。

「别白费力气，就算你这么做，还是会被警方看穿。」

此刻，是最后的十字路口。我把他的想法全摊开在桌上——

「你确实有可能伪造一封信，但除了四年前那次委托，我和你父亲没有任何关系，警方一定会起疑。只要他们认为对父亲怀恨在心的你可疑，就会调查你的所有行动，你做过的坏事全都会被摊在阳光下。你会遭到逮捕。」

「没用的，我才不会上当。」

「我没骗你。就算运气好让你成功了，你的人生也会变得一团乱。杀过人的记忆会成为你挥之不去的梦魇，一直纠缠到你死去为止。你要过那种人生吗？现在还来得及……」

「少啰嗦！」

眼前变暗了。飒真高举着刀的手，因用力而绷紧。

「去死吧，恶魔。」

太迟了，他听不进我的话。

飒真走过了那座天桥——

「你为什么想杀我？」

我别无选择，说出最后的推理。

「我的确接下你父亲的委托，调查了咲枝小姐，但我的报告中并没有任何对她不利的内容。咲枝小姐很用心养育孩子，你父亲不可能取得监护权。我的报告明明是这样写的，为什么你会恨我呢？」

我心里有一个明确的答案。

「是诱拐的地点吧？」

安全帽下，飒真倒抽一口气。

「我去看过你被『诱拐』的地点了。是从国道转进去的一条小巷子，再走一小段路就会到闹区。正是最适合掳走一个人的，都市里的『空白』。你每周都会去书法教室一次，只在特定的日子、特定的时间经过那里。为什么住在远方的父亲会知道这件事？肯定是『诱拐』成功的一周前出现的那名侦探调查出来的——你是这样想的。」

我摇摇头。

「我的报告里没有提到这件事。」

「就是你。」

「不是，我报告的是对你和你母亲有利的内容。那么，是其他侦探查出来的？这也不可能。『诱拐』就发生在我提出报告的一个星期后，你父亲来不及雇用其他侦探。」

我说出口了。

「是咲枝小姐。」

我感受着仿佛被撕裂的心情，继续往下说。

「是咲枝小姐告诉西雅人你的生活模式。执行『诱拐』的犯人，不止西雅人一个。你母亲也是共犯。」

「你说谎。」

飒真的声音变得像畏怯的孩子。

「只有这种可能了。知道那个地点，又知道你的生活模式。同时符合这两项条件的，仅有咲枝小姐。」

「你少骗人，这都是谎话。」

「分居时咲枝小姐带上你，可是她发现没有能力独自抚养你。你父亲一直想收养你，那或许是出自一种扭曲的占有欲。然而，咲枝小姐决定要把你让出去。」

「你闭嘴。那为什么要用『诱拐』的，有必要吗？」

「咲枝小姐非常在意他人的眼光。」

咲枝总是面带微笑，举止温和有礼，却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踪影，而且一再重复这种模式。她的性格是对外亲切，担忧他人的目光，有烦恼也闷着不说，直到受不了才爆发。

她在伊东发现自己的极限。话虽如此，她又害怕放弃监护权会遭儿子怨恨。于是她和西雅人谈判，希望他代替自己当坏人。那样的话，孩子就让给他——

「咲枝小姐不希望你恨她，要你父亲『诱拐』你。结果就是，你到现在仍眷恋着咲枝小姐。不过，其实是她选择与你分开。就算你杀了我，陷害你父亲，也没有任何意义。你不可能和你母亲一起生活。」

「你少骗我！」

飒真一说完，就脱下安全帽扔开。

泪水和鼻涕流了满脸。原来他的脸庞这么稚嫩，我心想。以十三岁这个年龄来说，飒真宛如天真无邪的孩子。

「你有什么证据？」

那是好似紧紧抓住一线希望的孱弱嗓音。

「全是你的想象吧。你到底有什么证据，能够说这种话！」

「飒真，侦探不会毫无根据就说出这种话。」

我举起手机。

「我从你母亲那边取得了证词。」

去伊东的隔天，优子通知我，她不抱希望地透过朋友联系到咲枝了。她没有告诉我咲枝在哪里，但我和咲枝通了几分钟电话。

主导那场「诱拐」的人是你吧？

我开门见山地抛出自己的猜测。如果她不诚实回答，我会说要拿这件事去质问西雅人，稍微威胁她一下。

——拜托你，不要告诉飒真。

那句像是挤出来的话语，依然回荡在我的耳边。

——那孩子就是我的一切。要是他恨我的话，我……

「妈妈……」

飒真颓然跪倒在地。

「妈妈抛弃了我吗？」

胸口窜过一阵痛楚，我用力压下去。

飒真像在无声痛哭般颤抖着。他身上已感觉不出任何加害我的意念。

我走出地下室。

「你回来了。」

回到家，司穿着围裙来门口迎接我。「妈妈！」望坐在司的肩膀上。

「我回来了。抱歉，这么晚才回来。」

「辛苦了。好啦，望，快下来，我脖子都要断了。你是想杀了我吗？」

「望，把拔说他快死掉了，过来这边。」

老二滑溜地从他父亲身上下来，和我一起走去客厅。理随意躺在沙发上，正在看绘本。他一如往常是个书虫。

客厅里飘散着寿喜烧的甘甜香气。看来司先把孩子们喂饱了，独自等我吃晚餐。我去洗手，换上家居服。

「你最近似乎很忙。」

「抱歉，最近状况有点多，不过都处理完了。」

我们用啤酒干杯。我打散生蛋，夹起牛肉裹上蛋液再送进口中。司的厨艺高超，他自己调酱汁煮的寿喜烧可是一绝。偏浓的调味，暖和了冷到骨髓的我。

「……怎么了？」

「嗯？」

「你很冷吗？要不要开暖气？」

我拿着筷子的手抖个不停。

浸在蛋液里的肉片，在我眼中就是一头牛的残骸。我把碗放回桌上，说了声「抱歉」。

「妈妈。」

望想爬上我的大腿。「妈妈在吃饭，你等一下再过来。」司制止他，但我没理会，为他挪出位置。

天桥上，随机杀人的那个男人。

就算当时叫住他，恐怕我也改变不了什么吧。早在他走上那座天桥的很久以前，他就已跨过那条无可挽回的界线。扎在我心上多年的那根刺，不知不觉中已脱落。

我仿佛要抓住什么虚无飘渺的东西般，紧握儿子的小手。

第一卷 被撕裂的太阳——二○二四年·春

1

「我要辞职……」

在狭小的会议室，我和绿小姐面对面坐着。听见我冲动说出的话，绿小姐瞪大双眼。

「辞职……要，我没有听错吧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可以告诉我理由吗？」

「我没办法想象自己在这个课以外的部门工作。如果要调职，我就辞职。」

今天是和主管半年一次的一对一面谈。桌上放着写了「须见要·二十九岁」的人事评鉴表。

面谈一开始，我就面临调职的话题。榊事务所今年春天要在横滨开分公司，目前在召集要派去那边的侦探。

「我并没有那么喜欢这份工作，我喜欢的是我们女性侦探课。所以，如果将我调职的话，我就辞职。」

常有人说我讲话太直。我自己也知道，但我向来搞不懂该怎么让那些脱口而出的硬梆梆话语变得柔软。

「你还是认为自己不适合当侦探吗？」

「不是……毕竟我也做了七年，倒不至于那样说。只是，有很多讨厌的地方。」

「你讨厌什么？」

「嗯……」

我不擅长把内心的郁闷化为文字，可是话都说到这里了，也不能不负起责任。

「我讨厌思考复杂的事，想活得简单一点。」

没错，侦探做的是看尽人性黑暗面的工作。原本以为是好丈夫，实际上却有多个外遇对象；为公司卖命多年、忠心耿耿的干部竟亏空上亿圆公款——这份工作就是掀开他人戴着的面具，揭露掩藏在底下的真实。见过愈多人性丑恶，我愈失去动力。我想更简单地与人来往，更简单地活着。

「你再说得具体一些——」

绿小姐开口时，会议室的门开了。

走进来的是前辈井之原先生。

「委托人来了。绿，你去接待一下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能不能找其他人？我正在面谈。」

「其他人在的话，我会来拜托你吗？」

「原来如此，这倒也是。」

井之原先生「啧」一声，走了出去。

我很尊敬绿小姐。她身为女性，却能在以男性为主的侦探业界打下一片天，又建立家庭且用心爱护。不管是作为侦探、主管，或一个人，我都非常尊敬她。

不过，比起把嫌恶清清楚楚表露在脸上的井之原先生，心里想必也不舒服却能干脆地把情绪吞下肚的绿小姐，此刻让我感到有点害怕。

我走进面谈室，一股香料味扑鼻而来。

是香菜与孜然的气味。我从以前鼻子就特别灵敏。

坐在那里的是一名中东裔的外国人，身材微胖，双颊长满胡须。

「我名叫阿扎德·塔希。」

他的日语流利，举止沉稳。光听名字，还是猜不出是哪一国人。

「您好，我是侦探森田，这位是须见。」

绿小姐没有介绍我们隶属于「女性侦探课」。最近因为开了分公司，人手不足，有时连男性委托人的案件也会转介过来。

「我在足立区经营一家土耳其餐厅，来日本快要二十年了。」

「餐厅能经营这么久，一定很好吃。」

「没错，我们店里有全日本最好吃的浪马军。」

那道菜名我从来没听过，单凭语感也无从联想。

「我今天过来是因为这个……」

阿扎德先生递出他的手机。

荧幕上显示的是餐厅外观。上方招牌以山脉为背景，写着「土耳其料理·阿拉拉特」。看起来还没开店，铁卷门是拉下来的。

「请看这里。」

阿扎德先生指向铁卷门的正中央。

×

上面画着一个相当大的红字。

「有人画了这个。」

方才说话沉稳的阿扎德先生，声音变得僵硬。他似乎很生气。

「这是三月五日的事。我从自家去店里时，发现被画了这个。我觉得这种恶作剧太恶劣，立刻去报案，但警方根本不理我。他们似乎没办法花力气调查这种小事，要找出犯人，我只能靠自己。」

今天是八日，也就是三天前发生的事。

「换句话说，您的委托内容是——找出画这个的人吗？」

「对，你们愿意接吗？」

「我可以先请教一件事吗？」绿小姐的语气多了几分慎重。「如果让您感到不舒服，我先道歉。不过在我看来，这只是一个涂鸦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铁卷门上被涂鸦，如果会影响餐厅经营就另当别论，但如果只是这种程度，也可以选择清除涂鸦，这件事不就结束了吗？当然，我能理解您的心里一定不舒服。可是，委托我们需要花上一笔钱……」

「你是叫我忍气吞声吗？」

阿扎德先生的语气变得锐利。

「二十年来我一直努力融入日本社会，现在我的餐厅却被画了一个『×』，这是天大的侮辱。警方或许觉得没什么，但我认为很严重。要是你们不愿意帮忙调查，我就去找别人。」

他怒气冲冲，气势逼人。

如果是日本人，大概会像绿小姐说的一样，清除涂鸦就让这件事过去。心里或许会有些不舒服，可是找出犯人需要耗费金钱和劳力，而且就算把对方揪出来，这件事又没严重到能让对方受刑事则罚。尽管如此，阿扎德先生还是来到这里。他的一言一行都流露出日本人被「察言观色」这四个字稀释前，那种活生生的愤怒。

「我想活得简单一点。」

我刚才说过的那句话，和他率直的怒气，产生了共鸣。

「我明白了。」绿小姐点头。

「那么，阿扎德先生，请先说明详情。」

我打开笔记型电脑，登入公司内部系统。点开「新委托案」的选单，填进「阿扎德·塔希」这个名字。

「首先，阿扎德先生，您是土耳其人吗？」

绿小姐询问后，阿扎德先生没有立刻回答，空出一段意味深长的间隔。

「……对，我的国籍是土耳其。」

「所以您是土耳其人，对吗？」

「不。」

阿扎德先生下定决心般点点头。

「我是库德族人。」

「库德族人？」

「对。国籍是土耳其，但我是库德斯坦的人。」

2

进入榊事务所前，我当过罕有女性的鹰架工。

鹰架工的工作单纯。按照设计图搭建鹰架，再依据施工计划完成每日进度，就能逐步盖出一栋建筑物。钢筋、木材或混凝土，这些材料不像人，不会表里不一。我还是鹰架工时，从来不必为复杂的问题烦恼，日子过得十分快活。

后来我得了腰椎椎间盘突出症，被迫放弃当鹰架工。当时相当不甘心，在那之后，椎间盘突出症依然时不时冒出来折磨我，因此我心里很清楚自己跟鹰架工是无缘了。

「那群人应该是库德族人……」

有一次我和当时的老板坐着丰田Hiace商旅车移动时，经过市区的一处拆除工地，看见一群中东裔工人在工作。

「最近常听到库德族的拆除业者的事。他们手艺不错，收费又便宜，搞不好以后连鹰架工的业界，外国人也会慢慢变多。」

看着那些灵活操作液压挖土机、俐落拆除民宅的库德族人，我的内心竟意外生出一股对于同类的惺惺相惜。

他们身处遥远的异国，生活周遭全是外国人，和我这个在满是男性的环境中工作的女人，立场虽然不同，却面临同样的困境。看着他们在烈日下工作的模样，我默默在心中为他们加油。

「大多数的库德族人生活都不稳定。」

我们接下委托。隔周的三月十一日，我们在距离餐厅最近的车站碰面，坐阿扎德先生的车前往「阿拉拉特」。

「我有妻子和一个女儿。我女儿得了一种只有在日本才能治疗的先天性罕见疾病，所以我们才来日本，取得定居资格。目前女儿的病情和生活都稳定下来了，但这是极少数特例，我有许多同胞都是靠『暂时免拘留』勉强度日。」

「『暂时免拘留』是什么意思？」

话一出口，我有点不好意思。虽然曾在新闻报导中听过这个词，但具体是何意我其实不清楚。

「暂时免拘留，指的是从入国管理局暂时被释放出来的状态。但不能工作，也没有跨区移动的自由。因为没有健保卡，万一感冒、蛀牙都无法去医院就诊。我好多同胞因此身体变差，还有被遣返的风险。」

「我以前看过报导，联合国也曾对日本提出警告。」

听见绿小姐的话，阿扎德先生点了点头。

「真希望日本政府能妥善处理。他们没收入，许多人只能靠亲友支援度日。这样还算好的。『暂时免拘留』的人需要定期去入国管理局办理许可更新，万一不被核准，就会再次被拘留。这真的很痛苦。关在围墙内，在不知道哪天才能出去的情况下生活。有人的拘留期间长达五年，而且更新标准不清不楚。有人明明很努力适应日本生活，却突然遭到收押，被迫与妻小分离。」

「曾有暂时免拘留者死亡。明明身体不适却好几个月没能接受治疗，就那样过世了。最后竟没有人负起责任。」

「这不是别人的事。我们库德族人，随时可能遇上这种事。」

听着这些可怕的遭遇，我惊愕得说不出话。明明没做坏事，却要被关在有如监狱的地方，甚至可能会死？在日本竟然会发生这种事？

我们从车站开了一段路，来到「土耳其料理·阿拉拉特」。这是双层建筑，一楼是餐厅。

「虽然写着土耳其料理，其实是库德斯坦的料理。因为在日本说『库德族料理』，大家根本没办法想象是什么食物，所以我们才挂上土耳其的招牌。阿拉拉特山，是位在土耳其东部的高山。有大阿拉拉特山和小阿拉拉特山，山脚下有许多库德族人过着放牧生活。」

「总觉得和富士山有点像。」

「我也是这么想！刚到日本时，我还想说『有一座小阿拉拉特山！』，吓了一跳。对库德族人来说，山是故乡，是朋友。日本也有许多好山，我很开心。」

店门口的铁卷门是拉下来的，正中央被画上一个红色的「×」。

「阿扎德先生，您不住在这里吗？」

「当初我是住在餐厅的二楼，现在则租了公寓。」

「提到库德族人，印象中都住在崎玉的川口市一带，您为什么选择住在这里？」

「我不太喜欢成群结队，想稍微住远一点。」

尽管阿扎德先生说自己不喜欢成群结队，但听说这附近有几户是库德族家庭，是为了投靠阿扎德先生才搬来的。「阿拉拉特」成为库德族社群的一个据点，也有许多库德族人特地从其他地区前来用餐。

我走近铁卷门，近距离细看，红色的「×」显得格外刺眼。

看起来像用粗油性笔画上去的。比起写满否定、嫌恶、嘲笑的字句，这一个记号更传达出一种浓缩成形的恶意。

「进去谈吧。」

阿扎德先生打开铁卷门。

里面相当陈旧。墙上贴着应是土耳其的地图，还插着一面没看过的国旗。摆在桌上的菜单皱巴巴的。

「下周有我们库德族的节庆活动。」

他指向墙上海报。一场名为「诺鲁孜Newroz」的新年节庆活动，将于荒川河畔公园举行。

「最近愈来愈多人把我们库德族人视为眼中钉。店里也常接到恐吓电话，骂『给我滚出日本』、『罪犯』之类的。原本连『诺鲁孜』都不确定能不能举办，幸好最后还是办成了。」

「那未免太过分了吧……」我忍不住开口。

「当然，我们这边也有问题。有些人会和当地人起冲突，也有人犯罪——这种行为根本没什么好说的。但大多数库德族人都是低调、认真地过日子。至少没道理连我都要受到这种对待。」

阿扎德先生深深叹气。

「这一带的气氛也变差了。去年底发生伤人案，有个库德族人打了日本人……」

据他所说，在深夜的便利商店，一名库德族青年和日本人起口角，最后动手打人。青年遭到逮捕，这件事被报导出来后，当地人投向库德族群的目光忽然变得十分严厉。

「打人固然不对，但拉玛赞——也就是被逮捕的那个同胞说，起因是那个喝醉的日本人骂『滚开！混账库德族人』，他才会一时气不过。」

「倒也难怪。听到那种话，当然会生气。」

「我们库德族人其实很简单。」

听到阿扎德先生说出的话语，我心头一震。

简单——这是前几天我才说过的话。

「生气时就生气，开心时就笑出来。我从以前就觉得，我们这样的性格，在某些方面会和习惯处处体贴的日本人不合。但那个涂鸦实在太过分了……不管怎么说，我都不认为自己该承受这样的对待。」

阿扎德先生看起来真的很难过。生气时就生气，悲伤时就悲伤。对我这个长年泡在侦探业，看惯各种人性矛盾的人来说，这样的反应倒是新鲜。

就在那时，店里的玻璃门被粗暴地敲响。

我转头一看，是三名中东脸孔的外国人。大概是库德族人。阿扎德先生一走过去，他们就开始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大声交谈。

「真拿他们没办法。」

阿扎德先生一脸无奈地说，回到店里。那三人跟着走进来。

「他们说待会要去工作，叫我先弄点吃的，根本把我当成妈了。库德族人就是这样……」

阿扎德先生搔着头这么说，表情却显得有几分高兴。那三个库德族人理所当然地坐下来，看见我们还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。

「你们也吃一点吧，今天我请客。」

「可以吗？」

「当然。推荐你们吃浪马军配优格汤的套餐。」

他说明浪马军是一种像披萨的料理，把面皮擀薄铺上羊绞肉和蔬菜，再撒上孜然和辣椒去烤。「看起来很好吃耶。」绿小姐凑过去看菜单。我则伸手去拿另一张菜单。

突然间，我察觉一道视线。

玻璃门外的街道上，一名少年正看着这里。

他大概有一百七十公分高。看起来像是库德族人，但和店里四人的气质又不太一样。

——怎么回事？

少年目不转睛地望着这边，好似在传达着什么。

我打算去找他聊聊，于是站起身。

少年突然别开目光，快步离开了。

3

「那家土耳其餐厅真的令人困扰。」

我们在「阿拉拉特」附近，这一区的二丁目挨家挨户打听消息时，第五户有人这么说。那是住在距离餐厅约一百公尺的公寓，年纪约三十多岁的女性。

「令人困扰，具体来说像是什么呢？」绿小姐问。

「不太守规矩，顾客大多很吵。」

「你是指……？」

「一群外国人聚在一起大声喧哗，讲过好几次都没用。晚上我会害怕，只好刻意避免经过那附近。」

「听说店家注意到噪音问题了。」

阿扎德先生说过，一直到几年前，「阿拉拉特」有时会因为许多库德族人聚在一起就放飞自我，变成闹哄哄的派对现场，但他们反省过了，现在都会控制音量。可能是当时留下的印象还在。

「是吗？但那里真的会聚集许多外国人。前阵子又有外国人打日本人……如今治安愈来愈差了。」

「那家店最近遭人恶作剧涂鸦，你知道这件事吗？」

绿小姐突然直接发问。

「涂鸦？在店外吗？」

「对，我们认为是对那家店怀恨在心的人做的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你是在怀疑我吗？」

「不，我没有那个意思。我们对每位居民都会问这个问题。」

「我当然不知道。治安真的很差耶。听说最近这一带常有小偷闯空门，我都想搬家了……」

「谢谢你愿意和我们谈这些事。」

我配合绿小姐一起低头致意，离开了公寓。

「应该不是她做的，但还是先记下来。」

「好。」

看来，绿小姐是想突然直接提问来试探对方的反应，她偶尔会采取这种冒险的做法。

绿小姐迈开脚步，我也跟着往前走。

以前我们常搭档行动，但真的好久没一起跑现场了。

「绿小姐，你真的很能走耶。」

「嗯？有吗？」

「我跟不少侦探一起去调查过，没人像你这么能走。」

绿小姐走在街上，吸收各种资讯。街区给人的印象。融进空气中的生活痕迹。她总在细心拾起这些无形讯息中，找到意想不到的突破口，让调查有所进展。她的思考能力也很强，但她搜集情报时的那种执着真的无人能敌。

「我不想轻易下结论。」

绿小姐轻声说。

「调查大有进展，几乎都要得出结论，却在最后找到一个出乎意料的证据，推翻先前所有猜测——这种经验太多了。所以，我希望尽量搜集证据，尽量再问一些人。即使心中已有定见，我也希望再往下想几步。在那之前，我不想轻易把结论说出口。」

「很有你的作风，但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。」

今后，我还能和绿小姐一起跑现场几次呢？

我心里清楚，这种时间十分珍贵。

「噢，是库德族人啊。」

开始打听消息的大约一小时后，我们遇上一名板着脸孔的男人。他大概四十多岁，住在离「阿拉拉特」走路约五分钟的独栋房子。

「最近常看到，那些家伙的同伴好像愈来愈多了。」

「你曾因为他们遇过什么困扰的事吗？」

「我是没遇过，不过听说有不少问题，像是丢垃圾不守规矩、大声喧哗制造噪音之类的。去年年底还有人施暴吧？真是让人头痛的一群人。那种人啊，全部关进收容所就对了。」

「说这种话太过分了吧？」

我忍不住反驳，男人瞪了我一眼。

「哪里过分？」

「听说施暴那次，是日本人先挑衅的。他先吐出歧视性的发言。」

「你亲眼看到了吗？那家便利商店，晚上常有库德族人坐在停车场，大家早就觉得困扰了。他只是去劝导一下吧？」

「劝导需要口吐歧视性话语吗？库德族人原本生活就不稳定，一旦被送进入国管理局，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出来，工作机会和移动自由都相当受限。」

「那他们回自己国家不就好了？干么待在日本？」

男人反问，我哑口无言。

「你到底懂不懂啊？那些人拿观光签证进来后，就直接在日本住下，是超过停留时间的非法滞留者。日本是法治国家，真要说的话，把他们全部抓起来或是立即遣送回国，才是理所当然的处置吧？现在是日本好心让他们留在这里。生活不稳定这种事，他们就该忍耐。」

「可能是这样没错，但我们这边让一步又如何？富裕国家向艰难的民族伸出援手，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？」

「少说这种蠢话，你知道欧美国家因为移民吃了多少苦头吗？移民愿意拿低薪工作，破坏了劳动环境，又不愿融入当地风俗，由于文化差异导致许多摩擦。有些人还私下建立社群，逐渐演变成犯罪组织。甚至有人说，未来移民不断增加，有些国家原本的民族会被取而代之。你想让日本变成那样吗？」

「这么讲太夸张了吧？日本有一亿两千万人耶。」

「其中百分之三是外国人。如果傻傻地放任不管，外国人会愈来愈多，甚至抢走整个日本。正是因为有你们这种人，不去瞭解现实情况，这个国家才会陷入危机。」

我意识到自己惹火了对方。这个男人或许是歧视移民，但他对此一议题瞭解得远比我深入，我缺乏足以反驳对方的知识。

绿小姐开口询问涂鸦的事。不过对方显然压根不知道「阿拉拉特」餐厅被画上「×」的事。绿小姐鞠躬道谢，我虽然内心抗拒，还是跟着低头致意。

我默默走着，心里一阵苦涩。

我在绿小姐面前出丑了。

她应该是刻意不插手，让我自己去面对那个男人。她是要给我练习的机会，我却半点线索也没问出来，白白浪费时间与对方争论，还被堵得无力反驳。

我很懊恼。面对大肆批评库德族人的男人，我一句有力的反驳都说不出来。明明想帮处境艰困的库德族人说几句话，我却缺乏必要的知识。

「……绿小姐？」

我注意到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
绿小姐的目光停在某一独栋住宅上。

那是外有围墙和大门的老房子。围墙上贴着中年男性区议员的海报，可能是这户人家支持的对象吧。看来是隶属于执政党的政治人物。

「怎么了？这张海报上的人有什么问题吗？」

「你看那边。」

绿小姐指向嵌进墙面的不锈钢信箱。开关信箱的小门是奶油色的塑胶材质。

「啊……」

信箱小门上，画着一个红色的「×」。

4

调查结束后，我在家庭餐厅吃冰淇淋圣代。我不喝酒，所以疲累时就会去吃甜点。绿小姐有家庭，早早就回去了。

被画了「×」的，是一名姓儿岛的女子的家。按门铃后，年纪与我相仿的女子出现在门口。

我们主动搭话，不知为何对方没回答，只递来一台像平板电脑的机器。看见上面写的文字，我才明白情况。

「和我讲话时，请一直按着按键。」

原来儿岛小姐是听觉障碍者。看起来像平板电脑的，其实是用来笔谈的电子笔记本。

我们问起信箱上的涂鸦，儿岛小姐回答：「我以为那是原本的设计。」三个月前她换了信箱，一个月前注意到上面被画了一个「×」，可是没太在意。她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画。听起来她和当地居民有往来，但并不知道库德族人的存在。

「你要聊到什么时候？别想偷懒，快给我滚回来！」

我们正在听她说明，屋内突然传来男性的怒吼声。儿岛小姐当然听不见，我不着痕迹地探问，她说自己和父亲住在一起。那段时间里，吼叫声仍不停歇。

光是想象她平时在家里遭到怎样的对待，我心里就一阵刺痛。库德族人也是一样，今天我接连看见好多生活压抑的人。

我们继续在附近打听，又发现另一户被画上红色「×」的房子。

那是与儿岛小姐家只相隔几户，一幢老旧公寓的二楼最深处。大约一周前，门板被人画上红色的「×」。告诉我们此事的是住在隔壁的学生。那学生说，住在被涂鸦的那一户的是名叫玛丽亚的菲律宾女子。她似乎为夜里的工作出门了，我们没能见到人。

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

画在「阿拉拉特」的那个「×」，难道不是歧视库德族人吗？

被画「×」的另一户住着菲律宾女子，如果是歧视外国人的涂鸦，倒是说得通，但儿岛小姐是日本人。她们有什么共同点吗？

「我有一个猜测。」

绿小姐偏着头这么说。

「啊，不过这个猜猜测恐怕不太对。」

「是什么？不太对的猜测……是什么？」

「唔，连自己都没信心的猜测，实在不想说出口，不过……」

我忽然察觉附近有其他人。

抬起视线，只见一名少年坐到对面原本空着的座位。

「你……」

是在「阿拉拉特」外面直盯着我的那名少年。

近距离一看，我依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。他看起来确实是库德族人，但和阿扎德先生他们就是有哪里不太一样。

「你好。姐姐，你是记者吗？」

流利的日语。阿扎德先生的日语也很好，但少年的日语即使与母语者相比也毫不逊色。稍微带了点歌唱般的口音，不过几乎没有影响。

「你是库德族人？」

「只有一半的血统，我妈妈是日本人。」

谜底揭晓了。原来少年那种特殊的气质，来自他同时拥有的库德族和日本血统。

少年从桌上的一叠纸巾里抽出一张，拿起原子笔迅速写起来。

「这是我的名字。」

——山地Rohat Kaya。

「怎么念？是念成『罗欧哈特·卡亚』吗？」

「是『罗哈特』，没有『欧』的音。」

「你几岁？」

「今年满十七，我正在上高中。」

「高中二年级？是阿扎德先生的亲戚，或是……？」

「嗯，高二。阿扎德叔叔是我爸爸的朋友。他们差不多同一时期从土耳其过来，就住在附近。我爸爸偶尔也会去『阿拉拉特』工作。」

「所以……找我有什么事？」

我大致瞭解了少年的身份，只是不清楚他接近我的目的。

「姐姐，你是正在调查我们的事的记者吗？」

「不是。我有保密义务，不能告诉你我的身份。」

「不过，你们在调查叔叔餐厅的那个涂鸦吧？」

「你知道是谁做的吗？」

我忍不住提高声调，罗哈特摇头。

「我不知道是谁做的，但我知道他的动机。最近攻击我们的家伙变多了，一定是他们其中一人画的。姐姐，如果你是记者，就把这件事写出来。我们真的很烦恼。」

「有多烦恼？」

「你问有多烦恼……姐姐，你不知道库德族人的处境吗？」

直接的话语如石头朝我砸来。对，我今天才深切体会到自己不了解库德族人的事。无论是他们为什么会留在这里，或者是现在置身于何种状况。

我递给他一张名片，想要多和他聊聊。

「……mi见、you要？没看过这种名字。」

「Sumi Kaname。好像是第一次有人念成You。」

「Kaname吗？没问题，我记住了。Sumi这个姓氏很少见耶。」

「你爸爸是怎样的人？我有兴趣，告诉我吧。」

「他是在我出生前一年来日本的。他和阿扎德叔叔原本就是朋友，是叔叔邀他一起过来。他来日本后很快就和我妈妈结婚，并生下我。我还有两个妹妹。」

「为什么是来日本？」

「详情我不清楚。爸爸不太喜欢提在库德斯坦时的事。」

「『库德斯坦』是指什么？」

「库德族人居住的地区。」

罗哈特的双眼仿佛注视着远方。

「我爸爸以前住在土耳其东边的村子。你在世界地图上看过那附近吗？土耳其的东南方有叙利亚、伊拉克和伊朗，库德斯塔就像横跨四国边界般存在着。」

我想问为什么他们会集中住在那种地方，但又不想打断罗哈特的话，晚点再自己查资料好了。

「听说爸爸住的那个村子，是游击队和『科尔朱』互相厮杀的村子。」

「游击队？科尔朱？」

「在土耳其，库德族人一直受到歧视。不仅长年被禁止使用库德族语，连『库德族人』这个民族的名称也遭到剥夺，被迫叫作『山地土耳其人』。城市和村庄的名称通通改成土耳其语，连居住的地方都被夺走。在这样的时空背景下，游击队为了对抗政府而诞生。可是土耳其政府对付游击队吃了不少苦头，就付钱给一部分库德族人，让他们成立一个组织，专门向宪兵或军队告密。那个组织就是『科尔朱』。我们啊，是被逼着自相残杀的民族。」

罗哈特神色略带哀伤地微笑。

「爸爸说过，他以前住的村子，库德族人只是想移动到其他城市，就会被宪兵——也就是管理治安的部队或警察盯上，带回去讯问。最惨的是被直接抓走，甚至受到严刑铐问。村子变得破败不堪，根本没办法居住，所以爸爸拼命逃到日本来。」

「那现在呢？」

「后来在土耳其可以说库德族语了，但那些民族主义者打压的力道很强烈。社会上对库德族人的歧视根深蒂固，所以许多人逃到日本来。」

如此壮烈艰辛的内容，他却说得平静，仿佛在描述高中生打架。我忽然觉得自己虽然长他十几岁，但不论在知识层面，还是情绪的深度上，根本像个没长大的孩子。

「库德族人被分裂了。」

罗哈特的语气突然带着一股力量。

「虽然有一个名叫『库德斯坦』的地区，但并不是国家。里面被画上国界，划分进不同国家，就这样被吞没了。在这种情况下，我们再度被分裂开来，被逼着和同胞互相争斗。有些日本人会叫我们『回自己的国家去』，他们的心情我也懂。明明签证过期却不离境，按常理来看，当然会很火大。可是，我们要回去哪里？库德族人从以前就一直住在同一片土地上，却被任意划下国界、被撕裂开来。划下那些国界的是英国、法国等先进国家。全世界的人联手把我们推入这种困境，要我们回哪里去？」

「所以你想说，库德族人待在日本是理所当然的？」

「我没说是理所当然。但这种情况下，我们也没办法，不是吗？就算没有人愿意帮我们找到立足之地，我们也得想办法活下去啊。」

与罗哈特交谈的过程中，我忽然对曾自认与库德族人「处境相同」这件事感到羞愧。我对他们根本一无所知，却轻率地同仇敌忾。那些在拆屋现场的库德族人，说不定也是冒着生命危险逃到日本。我经历的状况，和他们的处境根本完全不能比。

我希望罗哈特告诉我更多有关库德族的事。

我正准备拜托罗哈特时——

发现他眼中的光彩顿时变得暗淡。

我察觉一股气息，转头一看，四个年轻人正低头看着我们。好像全是日本人。

看起来他们是高中生，脸上挂着令人不快的笑容，浑身散发出颓废的气息。

「罗哈特，这女的是谁啊？」留着长发的男生开口。看样子他们认识。

「帮忙你们的志工吗？真碍眼。这种事要偷偷做啦。」

「不是志工，只是刚好认识。」

「你是在哪里认识？会有女人主动靠近你们库德族人？」

「当然有，我爸爸就和日本人结婚了。」

「和日奔人皆婚——」

那个男的故意模仿罗哈特细微的口音，并用极夸张的方式再说一遍。其他三人爆笑。我心里非常不舒服。这几个家伙根本是人渣，没有把人当人看。

「都是因为你们，治安才会变差。最近这一带发生的闯空门案件，不会就是你们干的吧？快滚回自己的国家，非法入境者。」

「别人怎样我不知道，但我可没做那种事。还有，我是在日本土生土长，也有日本国籍。」

「椰有日奔郭机。」

我怒火攻心，满脑子都是「变成怎样都无所谓了」的自暴自弃想法。

「姐姐，要是你不希望遭人误会，最好不要跟这个库德族人混在一起。身为日本人，还是要和日本人……」

他随意搭上我的肩膀，我一把抓住那只手，用力握紧。

他左手的三根手指，被我狠狠握住。「痛！」他大叫，所以我又加重手上的力道。

我在高中练铅球时，拼命锻炼过握力。再过几秒，我可能就会被他反手打回来。在那之前，我要先捏碎他的指骨。

「Kaname，不行！」

罗哈特握住我的手。

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。怎么可以轻易放过这种人渣？涌上心头的暴力冲动驱策着我。

「Kaname，拜托你住手，就算是为了我。」

听见那声恳求，我终于松手。

我马上意识到自己铸下大错。折断那少年的指骨，日后要承受更为高涨的憎恶的人并不是我。工作完成后我就会离开这里，但罗哈特还要在这条街上生活。

「勇吾，是我不好。对不起。」

罗哈特开口道歉，但那群少年间流动着一股尴尬的气氛。名叫「勇吾」的长发少年一句话都没说，转身就走，其他人也跟着离开。

「罗哈特，对不起。」

看着那几个少年离开店里，我低下头道歉。罗哈特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，露出轻松的神情。

「没事啦，反正我习惯了。」

「他们常对你说那种恶劣的话？」

「不是所有日本人都会那样。那家伙叫池田勇吾，是我的同班同学。他专找学校里的外国人说一些难听话。他盯上的不止我一人，像是靠政府补助生活的同学，他会骂人家是『税金小偷』。如果有人受伤，他也会嘲笑两句，就是个糟糕的家伙。」

「没问题吗？他会不会因为今天的事特别针对你？」

「我早就被他针对了，所以没差。你放心，我自己会闪开。」

罗哈特豁达地说。

「勇吾是政治人物的儿子。」

「很有名的人吗？」

「他爸爸叫池田和郎，你知道吗？」

是画着「×」的儿岛小姐家，墙面贴的那张海报上的政治人物。足立区的区议员，在这附近似乎颇受支持，很多地方都能看到他的海报。

「勇吾他爸是个整天喊着『我想帮助弱势』的人，的确有一些库德族人受他照顾……不过，感觉真可笑，不是吗？他自己的小孩却在欺负弱势族群。勇吾大概是想反抗伟大的爸爸，才来找我们麻烦，真逊。」

「罗哈特……」

「说到底，歧视他人是懦夫才会干的事，我是不会向那种家伙认输的。」

我的胸口发热。

我认为他很了不起。以前当鹰架工时，我不止一次遇上性别歧视。那时候的我，能像他这样挺起胸膛相信自己吗？

——我想更瞭解库德族人。

一种近乎使命感的渴望，在我心中萌芽。

5

第二次挨家挨户打听消息，是在三天后的早上。

我们一样从上次那一区着手，很快察觉到附近的气氛明显变了。

「这一带有人在发奇怪的传单。」

大约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拿那张传单给我们看。

「画这个涂鸦的人，请主动现身。

我绝不容忍歧视行为。

如果你想道歉，我愿意接受。」

署名是「阿扎德·塔希」，旁边附上「阿拉拉特」被画了「×」的照片。事态很明显，在这三天内，阿扎德先生在这一区广发传单。

「只不过是被画了一个小小的涂鸦就搞到发传单，未免反应过度了吧？不觉得挺可怕的吗？」

我们去问其他居民时，也陆续听见类似的反应。阿扎德先生那种直截了当的愤怒，给街坊邻居留下不好的印象。

我尝试拨打阿扎德先生的手机，但没人接。他今天可能出门了，我们刚才去「阿拉拉特」时，铁卷门也是拉下来的。如果他有可能做出更激烈的举动，劝劝他比较好，但面对那股炸裂般的怒火，不知道我们的忠告是否会发挥作用。

「嗯？」

走在街上的绿小姐停下脚步。

「找到了，你看这里。」

那是小巧的独栋住宅，围墙上嵌着一台对讲机。

「WSB20。」

对讲机的右下角，用黑笔写着几个潦草的小字。

「这是闯空门惯犯留下的暗号吗？」

绿小姐点头。这正是她说过的「一定不太对的猜测」。

犯案前，闯空门的窃贼会先在多处住宅留下暗号，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。他们不会贸然闯进去，会事先彻底调查住户的背景、回家时间、防盗意识等，然后再抓准时机下手。据说，这些暗号是窃盗集团为了和伙伴共享情报所写下的。

「『WSB20』是什么意思呢？」

「大概是Woman女性、Single单身、Baby有婴儿、晚上八点会回家的意思。据说每个窃盗集团都有自己做暗号的方式，连笔的颜色都可能有意义……但一般情况下，大致是这样。」

那个「×」，绿小姐似乎也短暂怀疑过是闯空门窃贼的暗号，但她立刻放弃了那个想法。毕竟暗号只是用来供伙伴辨识的，不能引人注目是基本原则。「阿拉拉特」的涂鸦那么大，就失去暗号的意义了。更何况，「×」通常是表示「此户不能闯」。不过，这些暗号的含意还是会因窃盗集团而异。

「这一带是相对贫穷的区域。」

绿小姐观察四周，低声说道。

「道路狭窄，小型房屋密集。万一发生地震引起火灾，有很高的风险整区都会烧光。而且这里似乎未经开发，公寓也少。我想在这一带多看看，可以吗？」

「当然可以……不过，哪里让你感到不对劲吗？」

「嗯，有一点。抱歉，要麻烦你陪我。」

不想轻易下结论——绿小姐如同她说过的话，不太会把尚未验证的猜测说出口。这和在调查过程中动不动就随口说出当下猜测的其他同事很不一样。

「没关系，我陪你。」

我怀念这种感觉，声音里都透着一股干劲。

结果，在这块贫穷的地域，也就是这一区的三丁目，并没有太大的收获。我们确实找到几个窃贼的暗号，但都没发现画有『×』的房子。绿小姐偏着头说：「看来我想错方向了。」

阿扎德先生似乎也在这一区发传单。我们问居民对库德族人的印象时，发现很两极化，有些人完全不知道，也有些人印象不佳。看样子，年底那起便利商店的伤人案确实造成了负面观感。而阿扎德先生现在的大动作，正加深这股反感。

「但我认为便利商店那件事太过分了。」

听着居民一一说起对库德族人的坏印象，我愈听愈气愤。

「说到底，是先骂『混账库德族人』的那一方不对吧？虽然动粗不太好，但说出歧视言论的人就没责任吗？」

「嗯，从法律的角度来说，结果就会是这样。」

「语言也是一种暴力。他们是在自己国家活不下去才来日本的。库德族是在世界历史上遭到各国撕裂的一群人。这是全世界的问题，其他国家不是更该宽容地接纳他们吗？」

我居然说出这么理想化的天真言论，连自己都相当惊讶。但愈是瞭解他们的历史，这份心情愈是强烈。

被称为「库德斯坦」的山岳地区，据说住着三千万到四千万名库德族人。

他们一直无法建国，关键原因在于「以陡峭山区为根据地」。因为居住在山上，要往来彼此的部落很困难，没办法发展出规模大过村落的社群。这也导致库德族语发展出各种方言，甚至出现同样讲库德族语却无法沟通的情况。

库德斯坦过去长期隶属于鄂图曼帝国，第一次世界大战后，曾在协约国支持下短暂取得自治地位。但那项承诺很快又被推翻，大国擅自划定国界，将他们切开成如今这副模样。

「库德族人被分裂了。」

正如罗哈特所说，他们一再被个人之力无法撼动的庞然存在分裂。先是陡峭的群山，再来是大国的权谋，还有地缘政治的角力。结果就是，他们终究无法拥有自己的国家，分散在各国里遭受压迫，最后不得不迁移到日本这样毫无渊源的土地。对这些背景一无所知就轻率地骂「混账库德族人」，是多么残酷的行径。

「……你读了很多资料吧。」

绿小姐佩服地说。确实，我上次这么投入地去瞭解一件事，是什么时候呢？一股冲动驱使着我，不断搜寻关于库德族人的资讯。

吃过午饭，稍作休息后，我们继续打探消息。

有效证词突然冒了出来。

我们想说换个地方看看，移动到稍远的六丁目就遇上了。

「我们家在两周前也被画了『×』。」

这么说的是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子，他是公寓的住户，约四十多岁。这位杉山先生因为车祸导致不良于行，才会住在这栋无障碍公寓。他解开大门的自动锁让我们进去后，里头的地面一片平坦，没有任何高低差。杉山先生的住处在一楼最深处。

「当时我觉得这种恶作剧让人不舒服，马上擦掉了……后来才知道，原来还有其他地方被画了一样的记号，真是太过分了。」

「这附近还有别的房子也被画上『×』吗？」

「有。你们在找犯人吗？那我告诉你们。」

「你知道是谁画的？」

「嗯。」

我们大吃一惊，他坐在轮椅上微微前倾，开口说：

「画『×』的是库德族的少年。」

后来，杉山先生帮我们找了两个人过来。

一个是住在隔壁的牧先生，也坐轮椅，看起来三十多岁，在餐厅当厨师。

另一个是名叫小鸟游的三十多岁女子。住在离杉山先生这栋无障碍公寓约一百公尺远的独栋住宅。

「我和牧先生家的门上被画了『×』之后，公寓管理员贴出公告，告诉大家有这种恶作剧的情况。看到那张公告后，小鸟游小姐就联络我们。」

听了杉山先生的话，小鸟游小姐点头。

「我们家是独栋的老房子，围墙上被画了『×』。我觉得很不舒服，马上擦掉了。没想到居然到处都有人的住所被画。」

「小鸟游小姐，你有拍下那个『×』吗？」

「有，原本我想交给警方，但他们不太当一回事。」

她拿出手机给我们看，照片上是一面被画上红色『×』的围墙。看起来比阿扎德先生店外画的那个少了点压迫感，大概是因为这个『×』比较小吧。

「杉山先生和牧先生，你们家被画的『×』呢？」

「在这里。」

看杉山先生提供的照片，比起画在小鸟游小姐家的明显大了一号。

「还有其他家也被画上『×』吗？」

「有，在这一带闹得挺大的，包括阮先生家、清风庄、水野先生家……」

「还满多的耶。在那之前，我想先请教一下，你说犯人是库德族的少年，有什么根据吗？」

「我是因为这个。」

牧先生递出一个小塑胶袋，里头装着绿色饰品。

「我家被画了『×』的那一天，这东西就掉在门前。」

「……这是Oya吗？」

我不禁脱口而出。绿小姐露出「你知道？」的眼神望向我。

「一种用来装饰围巾边缘的手工艺饰品。这应该是叶子花纹的Oya吧。做好的Oya通常会缝在围巾上，也有人直接拿来当耳环，或串起来做成项链或手环。」

「这跟库德族人有什么关系？」

「这是土耳其的手工艺，听说库德族人也常做。」

绿小姐的表情变得凝重，牧先生则一脸自信地点头。

「肯定是库德族人遗落的吧。画完涂鸦后，不小心掉在那里。」

「我明白几位的心情，但光凭此物还不足以认定是库德族人所为。就在不久前，也有库德族人开的餐厅被画了红色的『×』。」

「那一定是自导自演啦。见事迹快败露了，赶快先发制人画一个。还找人来发传单，太假了。」

「呃，我可以说句话吗？」

一直在旁边听的小鸟游小姐开口。

「证据不只有Oya，我亲眼看到了。」

「看到什么？」

「看到库德族少年出现在涂鸦现场。」

绿小姐的神情再次紧绷起来。

「大概是三周前。那天我在打扫家里的二楼时，从窗户往外看，发现一个库德族少年站在路上，直盯着我家围墙。我觉得有点怪，观察了一阵子，他待了五分钟才走……好不容易等他离开，我立即出去看，墙上就被画了『×』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你没亲眼看到他涂鸦的瞬间？」

「没看到，但这也差不多了吧？」

听了小鸟游小姐的话，杉山先生和牧先生也点头。

「再加上现场掉了Oya，那个库德族少年一定就是犯人。」

「刚才你们提到还有其他人被画了『×』，请告诉我是谁。」

「阮先生是越南留学生。『清风庄』则是一栋即将拆除的公寓，只是里面有一个人拒绝搬迁，目前陷入僵局。他是领生活补助金的老爷爷，不难理解他为什么没办法搬出去。」

「那水野先生呢？」

「他住在前面的独栋民宅，年过六十，由于他父亲中风无法行走，一直由他一个老人照护父亲，陷入老老照顾的情况。他太太早就离家，日子过得挺辛苦的。」

「这几家也都被画了『×』……」

绿小姐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事，颔首道：

「抱歉，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太礼貌……但这次被画上『×』的人家，似乎有一个共同点。库德族人、菲律宾人、越南人、听觉障碍者、领生活补助金的老人，还有老老照顾的家庭……成为下手目标的，全是在社会上处境艰难的人，也就是所谓的『社会上的弱势族群』。」

杉山先生他们似乎早就料想到这番话，只是露出难受的表情，点了点头。

「我家也有失智的母亲。」

小鸟游小姐垂下肩膀说。

「她曾半夜跑出去，找不到回家的路，引发一场大骚动，说起来挺丢脸的。」

「那是疾病，你不用觉得丢脸。」

「没错。犯人专挑『弱势族群』下手，在门上画『×』。如果真的是库德族少年抱着好玩的心态做这种事，我绝不原谅。我想找到确切的证据，然后去报警。」

杉山先生他们从一开始表情就很严肃，个中原因我现在终于明白。若真的是有人在一户户「弱势族群」的往家外面画「×」——那确实是极为卑劣的行径。

然而，真的是库德族人做的吗？

日常生活中受到压迫的人，为寻求情绪出口，转而去攻击其他弱势者。这种暴力形态随处可见，只是——

直截了当地表达愤怒的阿扎德先生，在便利商店气愤动手的拉马赞，「阿拉拉特」里看起来表里如一的几个库德族人——那些直率热情的人，真的会做出这种阴险的事吗？

我对库德族人的认识尚浅，可是，我怎么也没办法将短时间内见到的几名库德族人，和这种卑劣行径联想在一起。

「我想请教一件事，为什么你们知道那名少年是库德族人呢？」

我想问的问题，绿小姐先说出来了。

「我看到中东面孔时，其实分不出他们是土耳其人、伊朗人，还是库德族人。小鸟游小姐，你怎么判断他是库德族人的？」

「因为他常待在荒川旁边。」

从这里徒步大约一公里，就是荒川的河岸空地。

「那里有一名少年常举着库德族的旗帜，弹奏乐器。我看到的人，似乎就是那名少年。」

「原来如此……对了，那名少年是什么模样？」

「中等身材，头发略带褐色，左右两侧剃平。因为距离远，我又只看过几次，大概就记得这样。」

我的心脏猛然一跳。

我感觉到心跳加速，那名少年该不会是……？

向众人道谢，交换联络方式后，我们便离开了。

「总之，先去看看那些被画『×』的人家吧。」

绿小姐理所当然地说。

「还得去一趟荒川河边。」

6

我们爬上堤防，河面与河岸空地一览无遗。荒川河面宽广，水量丰沛。奔流的水面宛如湖泊般壮阔。

夕阳染红的景色彼端，是老街上的住宅区与东京晴空塔，感觉这就是荒川一天当中光线最美的时刻。我和绿小姐并肩走在堤防上的步道。

「我们来整理一下案情吧。」

我们边走边看平板电脑，将两个区域出现的「×」按时间顺序标记上去。

二丁目附近被画×的地方

（A）儿岛小姐，四十岁左右，有听觉障碍的女性。信箱上被画了一个小小的×。时间至少是在一个月前（二月十四日左右）。

（B）玛丽亚小姐，菲律宾籍女性。公寓二楼门上被画了×。大概是在三月四日。

（C）阿扎德先生的餐厅。铁卷门上被画了一个A4影印纸大小的×。大概是在三月五日。

六丁目附近被画×的地方

（D）水野先生，六十岁男性。独自照护父亲，老老照顾。屋外门牌旁被画了小小的×。大概是在二月十四日。

（E）小鸟游小姐，三十几岁女性。有个失智的母亲。独栋住宅的围墙上被画了×。二月二十二日。在现场看见库德族少年。

（F）杉山先生，四十几岁男性。因出过车祸，行走不便，住在无障碍公寓。玄关门上被画了一个×，约莫是名片大小。二月二十九日。

（G）牧先生，三十几岁男性。厨师，住在无障碍公寓。玄关门上被画了一个×。大小和（F）一样。二月二十九日。

（H）阮先生，二十几岁的学生。越南人。公寓二楼门上被画了×。大概是在三月四日（根据杉山先生提供的证词）。

（I）三井先生，「清风庄」的住户。不肯搬走，一直住在这里。领取政府补助金生活。在公寓一楼门上，被画了A4影印纸大小的×。大概是在三月五日（根据杉山先生提供的证词）。

阮先生正好外出，没遇上人。至于三井先生，我们按了电铃，但他故意装成不在家，始终没出来应门。「清风庄」位在狭窄巷弄的深处，是一栋破破烂烂的老公寓。门口的涂鸦尚未清除，玄关大门上还留着一个大而鲜明的红色「×」。

「我记得是上个月左右，门牌上被画了一个『×』。」

我们见到水野先生。他的左颊红肿，可能是撞到什么东西。

「我马上就发现了，想说大概是恶作剧便当场擦掉。大小？就指尖那么大。附近邻居在讨论这件事吗……唉，有些人就是爱做奇怪的事。也不是什么严重的恶作剧，可以了吧？」

水野先生似乎并不欢迎我们。他露出一脸难色，搔着头走回屋里，我们没能多问。

「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？」

听绿小姐这么问，我说出在意的事。

「那个『×』愈变愈大了，对吧？」

按时间脉络看下来，「×」愈画愈大。两个地区都一样，起初「×」只是小小地画在门牌边角或信箱上，可是最新出现的几个几乎都有A4影印纸那么大。

「这也是一点。『×』简直像犯人的意识不断在膨胀，愈变愈大。还有呢？」

「还有吗？」

「我觉得最奇怪的是……为什么要特地画在那么难下手的地方？」

「难下手的地方？」

「像（F）杉山先生和（G）牧先生住的那栋公寓，出入口有自动锁。犯人可能是跟着送货员一起混进去，或者用其他方式潜入，但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？又比如（B）的玛丽亚小姐和（H）的阮先生，要走到公寓二楼去画，风险不是太高了吗？（I）的『清风庄』也一样，藏在小巷子深处，万一被发现根本没地方跑。」

「会不会是找不到其他『弱势族群』的住处？」

「如果是那样，犯人为什么不选贫穷的三丁目？」

绿小姐说得有理。三丁目那一带满是老旧的独栋住宅，与相对新的六丁目相比，生活水准明显偏低。光看路边那一户户独栋住宅，就知道应该不缺适合画「×」的对象。

「还有一点，出现区域很集中。」

「确实，密集出现在二丁目和六丁目。」

我们花了两天在这附近挨家挨户询问，结果发现出现「×」的地方，只有我们现下所在的这一区的二丁目和六丁目。两地的直线距离差不多有一公里，其他地区却一个都没有，这不自然的间隔，会不会隐藏着什么含意？

忽然间，一阵弦乐声从远处传来。

与木吉他相比偏金属质地，带有粗糙颗粒感。陌生的音色，搭配荒川上辽阔的天空，回荡着淡淡乡愁。

音乐本身非常简单，只有短短几小节的旋律，像旋转的陀螺般不断反复。演奏技术连我这个外行人都听得出很普通。音常不准，节奏也不稳，但那怀旧的音色沁入心底。轻轻闭上眼聆听，甚至会感觉自己仿佛不小心走到某个不是日本的地方。

斜斜通往河岸边、用混凝土建造的堤坊。

在斜坡上方，一个人盘腿坐着弹奏像吉他的乐器，是罗哈特。

他的肩上披着类似斗篷的东西——在红、白、绿三色横条构成的图案中央，画着一轮黄色太阳，那是库德斯坦的旗帜。

「你好。」

绿小姐开口搭话，罗哈特抬起头。

「可以聊一下吗？」「Kaname，怎么了？」

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。绿小姐转头看向我，似乎有点惊讶。

「你们认识？」

「嗯，之前我们在家庭餐厅见过，聊了一下。罗哈特，对吧？」

「对。Kaname，这是你的同事吗？Kaname平时承蒙你关照了。」

是不习惯说成人世界的客套话吗？说最后这句话时，独特的口音变得更明显。罗哈特将那把弦乐器收进盒子，拍了拍身旁的空位，示意我们坐下。我们一起坐在混凝土河堤上。

「你常在这里弹乐器？」

绿小姐把罗哈特旁边的位置让给我。本来打听消息都由她负责，但她用行动无声示意：「交给你了。」

「嗯，这种乐器叫萨兹。」

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弹的？」

「大概一年前吧。我弹得很烂，对不对？」

「我也不懂弹得好不好，但我觉得曲子很动人。」

「谢谢。我喜欢一边看河，一边弹奏。」罗哈特望向缓缓流过的荒川。

「Kaname，你知道幼发拉底河吗？」

「有听过，好像还有一条底格里斯河？」

「你找幼发拉底河的照片看看，景色跟荒川好像。河边都长着茂密的草丛，后方就是城镇……虽然大小差很多，但气氛很像。」

罗哈特开心地晃动披在肩上的库德斯坦旗帜。他心里想必充满对库德斯坦的憧憬。憧憬他的另一个根，他至今未曾踏足的那片悠久山区。

「罗哈特，我想问你一件或许不太礼貌的事，可以吗？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画『×』的人，是你吗？」

我不像绿小姐那般擅长交谈，尽管连自己都觉得太过唐突，我也只能直接问。

「这一带有很多房子都被画了『×』。我们挨家挨户打听时，有人说可能是你画的。」

「为什么我要做那种事？」

「被画上『×』的那些房子，里面住的都是有听力障碍、领政府救济金生活的人，或者是老老照顾的家庭——简单来说，就是『社会上的弱势族群』。你在这里遭到排挤，也许想找个出口……」

「Kaname。」

罗哈特的语气变了。

他紧盯着我的棕色双眸，透出一股强烈的能量。

那是愤怒。驱动阿扎德先生那种未经稀释的原始愤怒，也出现在他眼里。

罗哈特不是会欺负弱者的人。

虽然没办法像绿小姐那样善用逻辑分析，但凭着直觉和本能我也能确认这点。

「可是，罗哈特，有人曾在某户人家的门前看见你。」

不能光靠直觉结束这场对话。我抛出了自己其实不擅长的逻辑推论。

「那户人家后来也被画了『×』。罗哈特，你在那里站了大约有五分钟。这是真的吗？」

「哪一户人家？我有做过那种事吗？」

「小鸟游小姐的家。屋顶是蓝色瓦片，小巧的白色独栋住宅。」

「小鸟游……啊，我想起来了。那个姓氏很少见。」

「姓氏？」

「那时我觉得很特别，想好久这个姓氏到底该怎么念。Kaname，你记得吧，上次我们不也聊过你的姓氏很有意思。」

我记得确实有过那样一段对话。罗哈特似乎对稀有姓氏相当感兴趣。

「在被画了『×』的现场，还掉了一条Oya。那是你掉的吧？」

「怎么可能，我才不会随身带着Oya。那是女人用的饰品耶。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栽赃给库德族人。」

罗哈特淡然回答，我不禁松口气。我没能保持中立，身为侦探大概算是失职了，但我觉得无所谓。只要他们的处境不会再变困难就好。

——是库德族人。

——好可怕。

我似乎听见背后有人窃窃私语。

转头一看，两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女性，露出不友善的眼神，看着我们。当我和她们对上目光，她们一副「有意见吗？」的表情看回来，然后不慌不忙地走远。

那种眼神，我以前在工地干粗活时承受过。

这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。不要闯进我们的地盘。滚出去。只在想排除异物时才出现的，宛如污泥般的神色。一旦被那种目光盯着，就会黏上心头，怎么擦都擦不掉，浓稠沾黏的颜色。

「最近那种人变多了。」

罗哈特略显疲惫地说。

「大部分的日本人都很亲切，会正常对待我。可是，就算只有少数人是那样，我还是会非常受伤。而且那种人正慢慢增加。」

「是那种『轻易下结论的人』吧？」

绿小姐插话。

「走访各地，搜集各种线索，绞尽脑汁思考后，侦探才会总结出一个答案，但『轻易下结论的人』不一样。他们是先有自己相信的答案，再把现实拆解、拼凑成对得上那个答案的模样。他们距离真正的答案还很远，就以为得到答案了。要和这样的人应对非常辛苦，我明白。」

绿小姐就是那种不轻易说出结论的侦探。她会针对问题不断思考，不停找证据，耐心等待，直到令情况豁然开朗的那一点浮现为止。

那些动不动就歧视别人的族群，便是「轻易下结论的人」吧。有关库德族人的问题，和绿小姐身为侦探的生存方式，在我心中宛如镜像，相互映照。「轻易下结论的人」是与侦探相反的类型。

夕阳缓缓沉入高楼群后方，四周染上有如一天最终光亮般的橙红。

「在库德族语里，罗哈特是『太阳』的意思。」

少年说道。

「太阳也画在库德族的旗帜上，象征生命。只要在这里弹萨兹直到太阳下山，我就感觉自己仍和某些重要的事物连结在一起。」

「打扰了你宝贵的时光，抱歉。」

「没关系，我明天也会来。」

「我想再多听你弹萨兹。」

出乎我意料的话脱口而出。

「罗哈特，我喜欢听你弹萨兹，可以弹给我听吗？」

「谢谢。但我已收起来，而且也该回家了……让你明天再特地跑一趟，我又过意不去。」

罗哈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，打了个响指。

「哎，Kaname，你三天后有空吗？」

那天是周日，我放假，便点了点头。

「有个很有意思的聚会，你要不要来？」

7

周日，我来到崎玉县川口市。

约定的地点是，狭小杂乱街区一隅的老旧公寓中的一间房。

我按下门铃，罗哈特探出头来。

「Kaname，等你好久了。」

「嗯，这里是……？」

「易卜拉欣的家。他是我的朋友。虽然不同校，但我们同年，很合得来。他是个奇怪的家伙，整天都在看电影。今天是偶尔举办一次的电影观赏会。」

我原本以为今天是来听萨兹的演奏，结果好像不是。虽然有些错愕，我还是走进里面。

公寓很老旧，装修时大概没请专业师傅，地板都浮起来了，天花板的壁纸也出现龟裂。玄关墙上挂着照片，看来这里住着五口之家，可以想见他们的生活应该相当拥挤。

我走进客厅。

四坪的空间里，坐着三名库德族男子。

年龄不一，有人和罗哈特差不多年纪，也有约莫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青年。

他们目光凌厉地看过来，像在打量闯入自己地盘的陌生人，气氛顿时变得紧张。那种气氛比我身为女性在工地遭白眼相待时还要冰冷，背脊一阵发凉。才五秒左右，我猛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都没发现，其实我一直活在充满「日本人」这个同质性的环境里。

「这家伙是尤瑟夫，在拆除工地工作。这位是阿巴斯，弹萨兹的高手。今天会先看电影，再来玩萨兹。」

「在这种公寓里演奏，没问题吗？」

「隔壁和再隔壁都是库德族人，没问题。易卜拉欣，今天播的电影很长，对不对？」

「是大片喔，有三个半小时。」

「你听到了吧。反正，我们就一边吃零食一边看。」

客厅里挂着投影布幕，对面的书架上放着投影机。虽然我现在完全没心情看电影，但也不能直接拍拍屁股走人。没办法，我在尤瑟夫和阿巴斯中间的沙发坐下。罗哈特坐在地上。

名叫易卜拉欣的戴眼镜少年着手架设投影机。罗哈特、阿巴斯和尤瑟夫吃着洋芋片，聊了起来。

阿巴斯和尤瑟夫不太会讲日语，他们的对话中土耳其语和日语的比例大约是三比一。土耳其语是我自己猜的，说不定其实是库德族语。他们交谈时灵活地切换两种语言，我感受到在日库德族人特有的语言智慧，可惜我这个外人根本插不上话。

罗哈特为什么会叫我来这里呢？

四周全是不同的语言，我好似被关进一个无形的笼子。直至此刻我才第一次明白，生活在身旁理所当然都是母语的环境中，是多么值得感谢的事啊。据说土耳其长年禁止在公共场合用库德族语交谈。从小就被迫封住自己的语言，该有多痛苦？

「安静，要开始了。」

易卜拉欣拉上窗帘，房间陷入黑暗。

投影布幕上出现黑白的「东宝」二字和标志。

接着出现电影名称《七武士》。我记得这是黑泽明的作品。但我只听过片名，没实际看过。

电影开始后，易卜拉欣适时用不知是库德族语还是土耳其语讲解。他似乎两种语言都说得很流利。不过罗哈特不晓得有没有在听，只顾着吃洋芋片，跟别人聊其他话题，阿巴斯和尤瑟夫则喝起了啤酒。虽说是电影观赏会，但不是太认真，更像是大家聚在一起闲聊时，顺便让电影爱好者易卜拉欣放想看的片子。

剧情推进，为了守卫村子，村民对抗流寇化的一群草莽武士，决定招募一批武士当护卫。尽管招募过程不顺利，可是找到一个关键人物后，忽然大有进展，逐渐集结起七名武士。

易卜拉欣努力讲解，罗哈特他们都是随便听听，照样继续聊天。虽然片中有决斗场景等高潮桥段，但录音品质不佳，加上用的是以前的语法，常常听不清楚角色在说什么。根本没人专心看电影，只是各自吃零食，随意打发时间。

直到电影中段，气氛才出现变化。

那个场景揭露菊千代这个滑稽人物的真实身份其实不是武士，而是农民。菊千代放声痛哭。在野蛮的世界里，农民究竟受尽多少压迫？遭受多少掠夺和践踏？失去了许多事物，样貌才从根本变得如此扭曲？压抑多年的所有负面情绪，借由他疯狂的举止，在这一刻爆发出来。

「到底是谁让我们变成这种畜牲的？就是你们啊！你们这些武士啊，混账东西！」

「每次打仗就放火烧村子！踩烂田地！抢走粮食！压榨劳动者！到处找女人！反抗的人就杀掉！到底要我们百姓怎么活！」

不知不觉间，所有人都被电影吸引住目光。

那段演出太有震撼力，而且片中对农民的描写，似乎让他们联想到自身的境遇。原本他们吊儿郎当地闲聊，忽然都认真地看电影。

从那时起，我们着迷地看着。

自策划伏击草莽武士开始，高潮不断。一连串壮观的大场面，令人不禁好奇在没有电影特效的年代，该如何拍出这种影像。我们随着角色一起心惊胆颤，时而惊呼，时而眼眶泛红。此刻已不需要易卜拉欣解说，黑泽明的作品跨越了国界与民族的藩篱，让我们牢牢定在荧幕前，直到最后一幕都移不开目光。

「日本好厉害。」

罗哈特愣住般伸手搔头。

「这是七十年前的电影吧？真不敢相信。库德族人拍不出这么厉害的电影。」

「可是，库德族人有梅兹·古尼啊。」

听我这么说，易卜拉欣像在表示「难以置信」般举起双手。

「那是一位库德族导演，作品《自由之路》拿下坎城影展大奖。据说是超级厉害的杰作。也许只是我不知道，其实还有很多厉害的艺术家吧。」

四人一直望着我，仿佛在竖耳倾听这个日本人要说什么。

「看了《七武士》后，我觉得不光是农民，其实武士也和库德族人很像。」

有库德族人居住的国家，只要一与邻国爆发战争，他们就会被编入军队，送上前线。而战斗的对象，往往也是身在敌国军队的库德族人。同胞们被迫互相残杀，等战争结束后，却又遭到冷落，受自己帮助过的人们压迫。

在《七武士》中，与那批武士作战的对手，以前也是武士。他们被迫同类相残，以为顺利击退敌人，战争结束时，却又遭农民冷眼相待，赶出村子。这部被誉为日本电影最高杰作的作品里所描绘的武士，命运竟与库德族人的历史高度重叠。

我们之间，其实有很多共同点。

日本和库德斯坦的山区都占领土的大半。库德族人爱山，日本人也长年依山而生，与山共存。

荒川与幼发拉底河。好客的文化。战士的精神。我们的灵魂与原初风景的核心应有许多地方是相通的，然而我们总是先看见那些不同之处，急着下结论「你跟我们不一样」，忽略相同的部分。明明我们有能力共享美好的事物，就像我们看同一部电影时，都看到全心着迷。

我结结巴巴地说着这些话，易卜拉欣就在旁边适时翻译。

「Kaname。」

一回过神，四人都站了起来，低头看着我。

罗哈特挺直身子，朝我伸出手。

「我们是同胞。」

「哈哈，不是所有库德族人都是为了躲避歧视而逃过来的。」

阿巴斯的话，由易卜拉欣翻译给我听。

「的确有些人是在土耳其吃足苦头才逃出来的，但也有不少库德族人积极融入土耳其社会，而且很多土耳其人是十分亲切的。我只是来找朋友，觉得住起来舒服，就待下来了。嗯，我们总会回去的，就别跟我们计较啦。」

阿巴斯满不在乎地说着，我深切体认到自己也只从单一面向去看库德族人。他们的确是长年遭到撕裂的民族，然而不是每个人都一直背负着那些悲剧。我应该从更多不同的角度去理解他们。

接下来就是一场小派对。

易卜拉欣的母亲——米兹金女士回来了，还为我们做了库德族料理。红扁豆汤飘着浓郁的薄荷香气。使用一种叫布格麦的谷物制成的，名叫科夫特的香料肉丸子。还有，据说是从库德斯坦寄来的山羊起司做成的库德族披萨，以及开心果香气溢满口腔的香甜蛋糕。每一道料理都充分发挥肉及蔬菜的滋味，非常美味。

不管是易卜拉欣、阿巴斯，或是尤瑟夫，当我真正卸下心防，就发现他们都是很好相处的青年。餐桌上日语和外语随机交错，我竟不知不觉习惯了。从中自然领会到语言的使用方式，该怎么说才能让对方听懂。

「Kaname。」

罗哈特诧异地瞪大眼睛。

「好漂亮，非常适合你。」

饭后，我穿上米兹金女士借我的民族服装。那是一件绣着华丽刺绣的长版红色洋装，系着腰带。特征在于，会从袖口延伸出轻飘飘的细长布片。听说这种服装叫「基拉兹·乌·菲斯坦」，是晴朗的日子才穿的洋装。

我看向镜子，镜中倒影与平时随意穿搭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。「基拉兹·乌·菲斯坦」的修长剪裁，穿在高个子的我身上非常合适。我感觉自己仿佛成了日本和库德族这两种文化的微小交会点，心里很高兴。

萨兹琴声响起。

罗哈特朴实的演奏也很好听，但阿巴斯弹的萨兹完全是另一种境界。首先，音量截然不同。明明是一把只有六根弦的乐器，他却奏出雷鸣般的音量。阿巴斯有时会像在敲打击乐器般用指尖敲击琴身，有时会以惊人速度弹奏六根琴弦。

我心想，这是沙的音乐。

萨兹与吉他不同，音色带着厚重的沙砾感。那音色令我感受到未曾去过的库德斯坦，那尘土飞扬的空气。听着听着，我发现其他三人早已配合节奏打起拍子。阿巴斯微微一动手指，乐音就性感地荡漾。他偶尔会唱出库德族语的歌词，优美地令人陶醉。光是听着，仿佛就要被带往某个不知明的远方。

一切如此简单。

没有国界，也没有种族之分。大家随着情感流动自然融合成一体。除此之外，还需要什么呢？我在心中感谢罗哈特把我带进这个简单而美丽的世界，以及库德族人的精神。

直到米兹金女士出声制止：「真的太吵了，别弹了。」这场派对才告一段落。

「知道画『×』的犯人是谁了。」

隔天一到公司，绿小姐就这么说。

「有人放了一封信到阿扎德先生的信箱里。听说里面装了犯人的照片。」

——不会是罗哈特吧？

我陷入不安的漩涡中，绿小姐拿起手机给我看。

荧幕上显示出一名拿着红笔，正对着围墙画东西的少年。

「他是……」

「你知道？」

我点点头。

到处涂鸦的那个人，是在家庭餐厅出言侮辱罗哈特的池田勇吾。

8

下午，我和绿小姐坐在会议室里。这间会议室在池田勇吾的父亲——区议员池田和郎的办事处里。我们坐在相邻的椅子上。

早上，我们去阿扎德先生的餐厅，听他讲述事情经过。

今早，他到「阿拉拉特」后，发现信箱里有一个信封。那是没贴邮票，也没写收件人姓名的棕色信封。他打开一看，里面放着一张照片，照片上的池田勇吾手持红笔，在某户人家的墙上画着什么。

那是老老照顾者的水野先生家。侧面的取景角度，拍到陈旧的独栋住宅。

阿扎德先生极为愤怒，打算拿照片到处去问这少年是谁，似乎还不知道这就是池田勇吾。所幸在那之前他联络了绿小姐。我们花了好一番工夫安抚他，把照片拿了过来。

「要，你见过池田勇吾吧？」

「见过。不过，只是打个照面而已……」

我回想那天在家庭餐厅与罗哈特的对话。

「池田勇吾似乎和当地的不良少年有来往。他会歧视别人，当面骂过罗哈特是罪犯、非法入境者。听说他在学校也常出言侮辱外国人或领政府补助金的学生……他在『弱势族群』的住家画上『×』，故意掉落Oya，以嫁祸到库德族人身上。所有线索都串得上。」

「罗哈特被看到站在小鸟游小姐家门前的事呢？」

「只是巧合吧。罗哈特似乎对罕见的姓氏十分感兴趣。」

「拍这张照片的是谁？」

「大概是池田勇吾的跟班跟他闹翻了，想揭发他，才拍了这张照片吧。」

「那为什么把照片投进阿扎德先生的信箱？如果真想揭发他，不是应该拿去报社，或直接放上网路更好吗？」

「这……我就不清楚了。」

有必要思考这种小细节吗——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时，我立刻察觉自己差点变成那种「轻易下结论的人」。但要说池田勇吾不是犯人，有可能吗？确实有奇怪的地方，但现在有他犯案的照片了。

「池田和郎是形象清新的政治人物呢。」

绿小姐用平板电脑上网搜寻资料。

池田和郎今年约五十五岁，是中生代区议员，隶属于执政党。只是，他并非保守的政治人物，最大特色是重视弱势救济与性别平权，看起来思想颇为开明。听说他就如同罗哈特形容的「整天喊着『我想帮助弱势』的人」一样，经常邀请身心障碍者或贫困家庭成员到自家，连同家人一起交换意见。这个名为「池畔小聚」的活动已持续二十年，池田先生深受当地居民信赖。

「这是勇吾的哥哥吧。」

一名西装笔挺的年轻男子出现在池田和郎的网站上。勇吾的哥哥担任池田和郎的秘书，也会参与「池畔小聚」的活动。绿小姐滑着平板电脑，不放过网站上任何一项资讯。

「要，」绿小姐发问时，目光依然垂落平版电脑上。「我们去水野先生家问话时，他的脸肿肿的，对不对？」

「咦？啊……」

我想起水野先生左颊像是撞到东西，有些肿胀。

「那时，水野先生还揉着后脑勺……」

「有吗？我不太记得了……」

「还有一件事。去儿岛小姐家时，屋外的围墙上贴了池田和郎的海报。」

儿岛小姐是听觉障碍者。当时我只注意到围墙上贴着政治人物的海报，后来想想，那正是池田和郎。而勇吾在那户人家画上涂鸦，这意味着——

勇吾是为了让父亲颜面扫地，才做出这些事。

这个想法闪现脑中，但我没说出口。我能想到的，绿小姐肯定早就考虑过了。而她选择不说出口，代表她并不认为那是答案。

我所能做的，只有等待。绿小姐一定会慢慢逼近真相——

「让你们久等了。」

会议室的门被推开。

穿着条纹西装的池田和郎走进来。

池田先生多半只听说「儿子闯祸了」，脸上的不安几乎掩饰不住。

「我是池田。这次我儿子似乎做了什么……」

「对，请看这个。」

绿小姐把勇吾涂鸦的照片拿给他看。

池田先生看到照片的瞬间，明显松了一口气。他大概已做好心理准备，儿子可能涉及伤人或更严重的事。此刻放松的表情，清楚说明了他对儿子的信任有多薄弱。

绿小姐给他看平板电脑，说明勇吾的行为并非单纯的涂鸦，而是在听障人士、无障碍公寓与外国人住户门前画「×」，这是一种针对弱势族群的歧视行为。池田先生的脸色渐渐发白。儿子在当地散播的这些毒，等于是往自己的政治活动泼脏水。

「我会严厉教训他。」

他的声音在颤抖，额头上浮现大颗冷汗。

「就这样吗？」

「你说『就这样』的意思是……？」

「他在学校对日本与库德族混血的同学说出歧视的话语，还对靠政府补助生活的孩子冷嘲热讽。」

「怎么会……怎么可能……」

「是真的。池田先生，听说您长年从事救助社会弱势族群的活动，对吧？」

绿小姐直视着他。

「勇吾出现这些歧视言行，说不定正是受到您的影响？」

「荒唐！我怎么可能……」

「您和勇吾的关系不好吧。有没有可能，他是为了反抗您，才一再做出这些事？」

「我不想谈家里的事……」

池田先生截断这个话题。但他与勇吾关系极为恶劣的事，我们早就从访查中得知。他有两个儿子。池田先生对表现优秀的长子疼爱有加，却对小学入学考失利的勇吾很冷淡，经常责骂他，甚至会动手。自从勇吾上高中变得叛逆，父子俩几乎没再好好说过话。我们才探问一下池田先生周边的人，就得到这么多资讯。

勇吾对父亲怀恨在心，转而不断去歧视弱势。

整件事的轮廓已然清晰，绿小姐仍不满足。她像是觉得缺少找出答案的关键素材，一直试图从池田先生口中问出更多线索。

「……您认识这两位吗？」

沉默了一会，绿小姐不慌不忙地指着平板电脑问。

这两位——是儿岛小姐与水野先生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一时想不起来。」

「我认为这两位参加过『池畔小聚』。」

「什么……？」

「如果您手边有参加者名单，能帮我查查看吗？儿岛小姐是听障者，水野先生则是受苦于老老照顾的高龄照护者。『池畔小聚』是邀请这类人士，倾听他们心声的座谈会，对吧？」

「嗯，的确是这样……」

「还有一件事。以前勇吾是不是参加过『池畔小聚』？」

绿小姐接连提出一个又一个出人意表的问题。池田先生似乎相当意外，神情有些愕然。

「池田先生，我看您的网站时，发现一张您长子参加『池畔小聚』时的照片。那项活动的主旨是『邀请身心障碍者或贫困家庭成员到自家，连同家人一起交换意见』……勇吾以前也参加过吧？」

「他确实参加过……」

「那么，勇吾可能早就认识这两个人。」

「嗯，或许是这样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绿小姐像是终于拼凑出真相，深深点头。

「可以让我和勇吾见面吗？只要见一面，一切应该就都明朗了。」

9

河岸边的公园，充斥着爆炸般的音乐声。

「诺鲁孜」——在库德族语中是「全新的一天」的意思，是库德族迎接春天到来最盛大的庆典。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，穿着华丽的库德族服饰「基拉兹·乌·菲斯坦」的女性们，与身穿传统民族服饰的男性们，一起围成圈翩然起舞。

现场搭建了小舞台，台上乐团正在演奏，有电子琴、萨兹琴，以及似乎是达鲁布卡——一种夹在身上演奏的筒状鼓。原本以为会是古老风味的民族音乐，没想到演奏的却是融合电子舞曲风格的舞曲。再配上厚重有力的歌者吟唱，现场飘荡着浓烈的库德斯坦风味。

四处飘扬着库德族的三色旗。

红色象征鲜血，白色代表和平与平等，绿色象征库德斯坦的风光。正中央的太阳，象征库德族人的生命。

大地被重重踩踏。像是从地面下往上踢了一脚，强劲的震动窜上脚底。即使饱受压迫与欺凌，库德族人仍渴望坚强活下去的能量，透过舞蹈撼动整座公园。

活动热闹非凡，可惜今天是阴天，偶尔还飘起小雨。

「罗哈特。」

少年离开舞圈，独自在草地坐下。

「坐在这种地方屁股会弄脏喔。」

「没关系，我喜欢坐在地上。」

他似乎下定某种决心。抬头看向我的那双眼睛，和从前纯真的他判若两人。褐色的虹膜上沾染着一种抹不掉的脏污。

「可以聊聊吗？」

今天只有我一个人。

绿小姐找到答案，交由我来传达。她信任我，同意我独自来见罗哈特。为了报答自己尊敬的人，我不能逃避。

「你看过这张照片吗？」

我在罗哈特身边坐下，把那张被放在阿扎德先生信箱的照片拿给他看。看见照片上正在涂鸦的池田勇吾，罗哈特不禁睁大双眼。

「是勇吾啊。原来是他做的——这说得通。他的确做得出这种事。」

他似乎真的很惊讶。如果是敏锐的绿小姐，也许能读出他的真心，但我看不出来。

「罗哈特，我不喜欢双方互相演戏，就直说了。」

我下定决心开口。

「拍下这张照片，放到『阿拉拉特』信箱的是你吧？」

罗哈特完全不看向我，只是垂下目光，盯着照片。

「我们受阿扎德先生所托，总共找到九处画着『×』的地方。而被画上『×』的屋子，里面住的无一不是那些被称为『社会上的弱势族群』的人。我认为犯人是故意挑弱势族群下手，在他们家画『×』。不过——有一些地方挺奇怪。」

正确来说，是绿小姐觉得奇怪。

「首先，那些『×』集中在二丁目和六丁目，而这两区隔得很远，其他区域则完全没有。连看起来最可能住着弱势族群的三丁目都没有。这种分布取向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应该是巧合吧？这一带的弱势族群要多少有多少。」

罗哈特终于有反应了。也许他认为只是回个话没关系。

「可是这个犯人还特地跑进比较难潜入的地方画『×』。像是六丁目的无障碍公寓，大门有自动锁，他还特意爬上二楼，或是挑那种不好逃跑的巷弄深处下手。为什么要那么费劲？只要去三丁目，明明有很多好画的屋子啊。」

罗哈特耸了耸肩。我打开平板电脑上的笔记本，转给他看。

二丁目附近被画×的地方

（A）儿岛小姐，四十岁左右，有听觉障碍的女性。信箱上被画了一个小小的×。时间至少是在一个月前（二月十四日左右）。

（B）玛丽亚小姐，菲律宾籍女性。公寓二楼门上被画了×。大概是在三月四日。

（C）阿扎德先生的餐厅。铁卷门上被画了一个A4影印纸大小的×。大概是在三月五日。

六丁目附近被画×的地方

（D）水野先生，六十岁男性。独自照护父亲，老老照顾。屋外门牌旁被画了小小的×。大概是在二月十四日。

（E）小鸟游小姐，三十几岁女性。有一个失智的母亲。独栋住宅的围墙上被画了×。二月二十二日。在现场看见库德族少年。

（F）杉山先生，四十几岁男性。因出过车祸，行走不便，住在无障碍公寓。玄关门上被画了一个×，约莫是名片大小。二月二十九日。

（G）牧先生，三十几岁男性。厨师，住在无障碍公寓。玄关门上被画了一个×，大小和（F）一样。二月二十九日。

（H）阮先生，二十几岁的学生。越南人。公寓二楼门上被画了×。大概是在三月四日（根据杉山先生提供的证词）。

（I）三井先生，「清风庄」的住户。不肯搬走，一直住在这里。领取政府补助金生活。在公寓一楼门上，被画了A4影印纸大小的×。大概是在三月五日（根据杉山先生提供的证词）。

「看这些纪录，就知道这两个区域起初是（A）和（D）被画了小小的『×』。而同一区的『×』，都是从这里开始逐渐变多的，尺寸也愈来愈大。相反地，三丁目就没有作为起点的小小的『×』。」

「你在说什么？你的意思是，『×』会繁殖吗？又不是生物，不可能有那种事。」

「你说得没错。不过这样一想，也就说得通为什么有些『×』会被画在不容易画的地方了。因为先有一个『×』成为起点，这两个区域才接二连三地被画了『×』。」

我望着罗哈特。

「犯人不是想攻击『社会上的弱势族群』，只是希望让这两个区域的『×』变多，不对吗？」

罗哈特的目光逐渐暗淡。

我的心情变得沉重。虽然我希望绿小姐的推理出错，但看样子是说中了。

「犯人的想法是让『×』变多，把这件事闹大。」

我净空思绪，继续往下说。

「画（D）的人，毫无疑问是勇吾。因为他拿着红笔在门牌上涂鸦的瞬间，刚好被拍下来。在二丁目那一区的起点（A）画『×』的，多半也是他。可是，后来画『×』的人真的是他吗？有没有可能是『某个人』为了加重他的罪才画的呢？」

「很有可能吧？池田勇吾那么惹人厌。」

「首先，『某个人』撞见勇吾正在画（D）的『×』。『某个人』当场拿起手机拍下那幕情景。然后，『某个人』又发现画在（A）的『×』。住在（A）的是有听力障碍的儿岛小姐，而（D）是老老照顾者的水野先生。于是那个人这么想——勇吾到处在『弱势族群』的屋子外画『×』，明显是一种歧视。」

「实际上，他在学校也常做出歧视他人的举动。」

「于是『某个人』暗想，能不能设法揭发池田勇吾？但光靠两个『×』的涂鸦，掀不起什么风浪。因此『某个人』决定把『×』变多。如果在同一区里，更多被视为『弱势族群』的人家门口也出现『×』，就会成为严重的问题。等整件事闹大后，再让大家知道勇吾就是犯人，他必定会受到重创。」

「这犯人的个性真差耶。」

罗哈特笑着说。看起来并不是在逞强，而是对做这种事的人感到傻眼，正在嘲笑其卑劣。

「『某个人』就是你吧，罗哈特。」

罗哈特又笑了。那扭曲的笑容令人不忍再看，但我不能移开目光。

「为什么我是犯人？难道有我拿笔画『×』的照片吗？」

「因为你萨兹弹得不好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你在荒川弹萨兹，但你的技术以『弹了一年左右』来说，实在太生疏了。其实，你才刚学萨兹没多久吧？」

「这跟画『×』有什么关系？」

「假设你想『扩大勇吾的罪行』。那样一来，就有几个地方很奇怪。像是把Oya遗落在涂鸦现场，又或者在（E）小鸟游小姐家前不自然地站很久。那些行为像是你故意要让别人怀疑犯人是你。还有，在荒川披着库德族国旗弹萨兹……那种醒目的行为，也是计划中的一环，不是吗？」

罗哈特没有回答。要是他说一句「因为我不是犯人」就好了，但他没说。毕竟他的本性并不坏。此刻，我真不愿看见这些。

「换句话说，你一边让『×』变多，一边又故意布置出自己就是犯人的迹象。这样做，最终会导致什么结果……？」

是整个地区的反弹。

一个库德族少年在许多「社会上的弱势族群」的住家外面做记号。原本去年底的伤人案后，库德族人的风评就相当差，如今在六丁目这一带，更是恶化到极为糟糕的程度。

如果罗哈特的目的，就是要营造这样的气氛呢？

「你是故意煽动人们对库德族人的反感。等那股敌意膨胀到极点，再公开那张勇吾涂鸦的照片。这样一来，背负嫌疑的你成了被冤枉的无辜少年，反而使那些仇恨失去立足点。以后谁也不敢轻易说库德族人的坏话，那些针对你们的敌意也会随之转弱。你是为了改变整个地区的气氛，才策画这场复杂的局。」

罗哈特睁大双眼，应道：

「……好厉害，Kaname，你连这些都想到了吗？」

「不是我，是我敬佩的人，她能解开任何谜团。」

「真的太厉害了，居然能看到那么多……」

虽然语气中透着兴奋，但罗哈特看起来打从心底感到疲惫。

「库德族人一直被撕裂。」

他的视线落在那群手牵手围成圈跳舞的库德族人身上。

「我们不被允许建国，又被几条国界切割开来，就因为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利益，我们被迫分裂。即使隶属同一个民族，我们却遭到分化，不得不互相残杀。日本真的很幸福。由于四面环海，不容易受外国攻击。自然资源丰富，水和食物又充足，所以有额外的时间可以拿去发展文化。库德族人要是能出生在这样安全丰足的国家，就不需要流亡海外了。看到日本和库德斯坦的差异，我的想法是，一个民族的命运，全取决于诞生在哪块土地上。」

「我懂，你们受过很多苦。」

「你不懂。Kaname，你在日本长大，无法真正体会一个没有自己国家的民族的痛苦。」

他在我们之间画下一条线。一条又粗、又清楚的线。

我感到哀伤。我以为穿上传统服饰「基拉兹·乌·菲斯坦」，听他们弹奏萨兹的那一天，我们真的成为伙伴了。

「或许『某个人』，是想让日本人分裂吧。」

罗哈特的双眼因罪的色彩变得混浊。

「『某个人』真正的目的——大概是在整个地区都团结起来，认定犯人是库德族人时，再分裂群众，让大家尝尝遭到撕裂的痛苦。当然，这与库德族人长年承受的分裂状态相比，根本算不了什么。不过，说不定日本人会因此稍微理解库德族人的痛苦？」

「为什么连阿扎德先生的餐厅门口也要画上『×』？」

「『某个人』约莫是认为，在有人说犯人是库德族人的地区，去库德族人开的店门口画上『×』，就会激起很多日本人愤慨地说『很假，少自导自演』，带起舆论的声浪吧。实际上没什么效果就是了。」

「为什么把照片送去阿扎德先生那里？」

「一开始想过干脆自己张贴在那附近，但阿扎德叔叔这次真的很生气，『某个人』大概是认为，要是看到照片，他应该会到处宣传犯人是谁，这样或许效果更好吧。」

「但你还是到处去那些弱势族群的家画上了『×』，你的良心不会痛吗？」

「当然痛啊。」罗哈特的声音忽然变大了。

「画『×』时也是非常煎熬的，简直就像刻在自己的肉上一样，真的很难受。」

整件事的全貌终于都变得明朗。绿小姐的推理几乎全数命中。

「——『某个人』可能是这样想的。」

但罗哈特并没有亲口承认。这才是这次真正的问题所在。我手上并没有能证明罗哈特就是犯人的确凿证据。

从这里开始，是我的工作。

「勇吾会变成怎样？」

「嗯？」

「如果那张照片被公开，他等于就要被冤枉了。毕竟到处画下那些『×』的人，其实根本不是他。」

「哪里冤枉了？他本来就是个会歧视人的家伙。也许罪名确实是变重了，但本质并没有改变。」

「真的是这样吗？」

我再次拿起那份从（A）到（I）列出受害者的名单。

「勇吾画下『×』的是（A）和（D）。住在那两户的人，一个是听障者儿岛小姐，另一个是老老照顾者的水野先生。这两户有一个共同点。」

「他们都是社会上的弱势族群？」

「倒是没错，但还有一个共同点。」

罗哈特像是看不懂话题的发展方向，露出讶异的表情。

「他们两个都参加过『池畔小聚』。」

那是由池田和郎举办的聚会，邀请处境艰难的人来诉说自己的经历。我们请他查过出席名单，儿岛小姐在四年前，水野先生则是在三年前参加过。据说勇吾当时也在场。

「……那又怎样？如果勇吾原本就认识他们，不就更能证明他是犯人？他早已锁定目标。」

「先听我说完。儿岛小姐和水野先生有另一个共同点。」

「什么共同点？」

「两人都受到父亲的压迫。」

——你要聊到什么时候？别想偷懒，快给我滚回来！

我们和儿岛小姐谈话时，她父亲在屋内大声咆哮。

水野先生的左颊肿起来，我原本以为是撞到东西，但后来他又揉着后脑勺。左颊和后脑要同时受伤并不容易，我们怀疑他遭到自己照护的父亲施暴。

「勇吾在『池畔小聚』上见过这两人，知道他们正受到父亲压迫。勇吾自身也被父亲无视、冷漠对待。如果他对这两人产生了同理心呢？」

罗哈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，那会撼动他一切行动的根基——

「如果，画在那两户人家的『×』，其实是闯空门窃贼用的暗号呢？」

「最近，这一带的住宅窃盗案似乎正在增加。勇吾和不良少年集团混在一起，很清楚这地区的犯罪情报。他在家庭餐厅和你交谈时，也说过『这一带最近发生的闯空门案，不会就是你们干的吧』，不是吗？他知道闯空门案很多。」

我没办法看着罗哈特。我不想说出任何一句攻击他的话，但我不能在这里罢手。

「勇吾从那群不良少年口中，听说了在这一带活动的窃盗集团做暗号的方式。用红笔画下『×』，意思是——」

——此户不能闯。

「勇吾事先在想保护的那两人的住家画上暗号，希望帮他们挡掉窃贼。儿岛小姐是听障者，水野先生则独自在家照顾九十多岁的父亲。万一窃贼在他们在家时闯进来，最糟糕的情况，说不定会动手杀害他们。勇吾是想要保护他们。」

「这怎么可能……」

「然而，你误会了，你以为勇吾画下的是代表歧视的记号。所以你打算利用这件事，消除日本人对库德族人冷眼相待的态度。可是，当中原本就不存在任何歧视。你其实是在一个原本没有歧视的地方，制造出了新的歧视。」

「我在制造歧视……？」

罗哈特的声音发颤。恐惧令他惊慌失措，我看得一阵心痛。

「刚才那些话，都向勇吾确认过，错不了。勇吾说其他『×』不是他画的，但只要阿扎德先生公开照片，想必没有人会相信这件事。因为照片的杀伤力实在太大，他会背上冤屈。可是，这样好吗？」

我希望他坦承。我带着这份期盼，组织话语。

「你现在变成一个『轻易下结论的人』了。」

罗哈特浑身一震。

「你是在配合『池田勇吾是个会歧视他人的人』这个结论，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重新拼凑现实。这不就和那些轻易说出『库德族人都是些坏家伙』的人一样了吗？你陷入和勇吾，以及那些歧视者同样的思考模式了。你应该更仔细去思考勇吾行动背后的意义，在得出结论前再多花上一些时间。」

我暗自惭愧，我哪来的脸说这种话？

——我想活得简单一点。

一直到几天前，我还在嚷嚷着这种话。我不想去看复杂的人情世故，不想思考得那么深，一心希望活得再单纯些。

我错了。现实本质上就是复杂的，想「活得简单」，等同于要砍掉各种视角，「轻易下结论」。我和罗哈特根本没有任何不同。我根本没资格逼罗哈特坦白自身的错误。

我不禁握紧双拳。

我希望至少能让他坦承罪行。愚蠢的我们唯一能做的，只有在犯错后，承认错误并重新来过吧——

「勇吾……」

沉默究竟持续了多久呢？

罗哈特终于开口。

「池田勇吾是一个歧视主义者。」

我的眼前顿时一片黑暗。

「Kaname，你可能和勇吾谈过了，但他说不定在撒谎。勇吾是个差劲的家伙。那家伙就是会歧视别人。」

我快哭出来了。

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情。第一次有这种感觉。混杂了各种负面情绪，一股异常冰冷的感受，在我心里满溢。

我本来不想说这件事。我原本希望罗哈特会在这里坦承罪行。

然而，现在我不得不拿出最后的杀手鐗。

「……一九七八年，在土耳其发生的卡赫拉曼马拉什事件，你知道吗？」

罗哈特摇摇头，似乎连听都没听过。

「在土耳其一座叫卡赫拉曼马拉什的城市里，当时主要信仰伊斯兰教阿列维派的库德族人和土耳其人，遭到极右翼武装组织残忍杀害。据说，超过一百人牺牲。」

查库德族人的资料时，我发现这个史实。

「那次事件有一个特征。在屠杀发生的前一晚，很多房子外面都被画上记号。那是用来标示目标的记号。直到现在，土耳其仍偶尔有画上这种记号的事件发生。对库德族人和土耳其人来说，那不祥的记号正是——」

罗哈特倒抽一口气。

「红色的×。」

他的眼睛骤然睁大。

阿扎德先生当时会那么愤怒，不只是因为库德族人一贯的直率性格，更是因为这背后有过一段残酷血腥的历史。在库德族人的店门口画上红色的「×」，对于瞭解这段历史的人而言，代表极其沉重的意义。

罗哈特低头看着地面，像是终于明白自身行为的意义后，愕然不已。

「……我不想伤害你，可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了。」

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了——这或许也是许多来到日本的库德族人的心声吧。在错综复杂的世界历史长河中，每个人就宛如尘埃，身陷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」的处境，即使如此，我们仍得走下去。

「我会继续思考。」

我仿佛在说给自己听。

「不急着下结论，持续思考各种事。关于我自己的，也关于库德族人的。」

罗哈特站起身，沉默地迈出脚步。他的背影逐渐远去。

此刻他的内心如何翻腾，我无从得知。只见那道背影愈来愈远，最终消失在人群中。

「Kaname。」

我回过头，是上次一起看电影的易卜拉欣。阿巴斯和尤瑟夫站在他的身后。三人打扮简单，都是牛仔裤配外套，只有易卜拉欣围着一条三色围巾。

「你怎么一直待在这种地方？一起来跳舞啊。」

「……我？」

「这里没其他人叫Kaname吧，你还没睡醒吗？」

「可是，我是日本人，参加库德族人的节庆活动不太好吧。」

「别那么见外，也有不少日本人在跳舞啊。我们不是同胞吗？」

阿巴斯和尤瑟夫冲着我笑。还来不及回应，易卜拉欣已牵起我的手。

我被他拉进跳舞的圈子里。右手牵着易卜拉欣，左手牵着一名身穿红色「基拉兹·乌·菲斯坦」的库德族女子。

「诺鲁孜」的舞蹈很简单，只要大家手牵着手，用脚踏出节奏，第一次参加的人也马上就会跳。谁都能跳的简单舞步，却蕴含着响彻大地的强大力量。库德族人直率而坚韧的生命力，就凝聚在舞蹈中。我模仿旁人跳舞，跳着跳着逐渐跟上了周围的呼吸。

就在那时，我的眼角余光瞥见罗哈特的身影。

他在这一圈后方的公园角落走着。尽管刚才听了会击溃内心的话，他的脚步却十分沉稳，好似有了坚定的意志。

「啊……」

循着他前进的方向望去，被库德族人围绕、正开心说笑的阿扎德先生就在那里。下一秒，罗哈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。但我十分清楚他往何处前进。

罗哈特下定决心了。决心把一切摊在阳光下，重新开始。

音乐声逐渐变得高昂。

上百只脚踏响大地。一步、又一步，随着每个舞步，彼此的隔阂仿佛慢慢融解，所有人融为一体。我跳着舞，像要甩开那些沉重的东西，笨拙却强劲地跳着。我看见日本人的笑脸，也看见库德族人的笑脸。我们所有人都跳着同样的舞蹈。

阳光洒了下来。

太阳从灰色云朵的缝隙悄悄探出头。

我感受着那微微的暖意，不停舞动。

第一卷 侦探之子——二○二四年·夏

1

「要不要出门玩三天？」

司这样提议，是我们家老大快放暑假前的事。

「最近我们不都没有全家一起旅行吗？我想休息一下，而且绿……这阵子你看起来也很累。」

自从四年前转为独立接案后，司就一直在工作，几乎不曾休息。远距在家工作的同时，他还身兼两个孩子的主要照顾者，「想休息」应该是他真切的需求吧。

只不过，旅行又不能只有我们去。老二望活泼好动，随时都得有人盯着，带两个孩子去旅行，很可能反而比平常更劳累。

司办事一向周到，连这问题的解决方案也想好了。

「望，你刚才选的……是这张牌吧？」

「你怎么知道！？」

「因为爷爷我是魔法师嘛。」

父亲哈哈大笑。「你们小声点，会吵到别人。」即使我出声提醒，父亲心情依然很好，大概是因为成功向孙子露了一手自己爱好的魔术吧。

——邀你爸妈一起去。这样就可以麻烦他们稍微顾一下理和望，他们也有机会和孙子一同旅行，应该会成为美好的回忆。

如司所料，父亲一口答应说「我去」。不过母亲以要练习佛朗明哥舞为由，这次没跟来。她找了各种理由，但我很清楚，她就是想享受一段不用照顾丈夫，专属于自己的时间。

尽管如此，望和父亲玩得很起劲，光是这样就减轻了许多负担。我沉浸在暌违许久的旅行解放感中，朝厕所走去。

「绿。」

我上完厕所走出来时，司就站在外头，神情略显担忧。

「理不要紧吗？」

我从电车的连结处看向我们的四人座。

望和父亲玩得热烈，旁边的理目光一直落在手机上，专心地滑着荧幕。

「在你爸面前，我不好讲他什么，可是……他手机是不是玩太久了？」

理今年将满八岁。他去年就想要手机，我们当然说太早，再三拒绝他，不过父亲却说「旅行时没关系啦」，借出自己的手机，还告诉他密码，于是他从刚刚就一直是那副模样。

「但就算拿走手机，我想结果还是一样。」

「嗯，话是没错……」

理并不是在手机上玩游戏或看影片。

他只是在搜寻。

搜寻他感兴趣的东西，直到满意为止。那是理的乐趣。我说「结果还是一样」，是因为就算没收手机，他也不会加入家族旅行和乐融融的互动，只会拿出自己带来的书开始看。要是再拿走书，他就会看起电车内的广告、便当的说明吧。

理原本只是爱看书，从今年春天起，他明显升级成文字狂热分子。

他还没办法阅读报纸和写给成人看的小说，但他轻轻松松就能看完小学六年级的指定读物。听说国语能力在班上也特别出色，不过他总是考不到一百分，每次都会有几处粗心大意犯错。

「他是像我吗？」司搔搔头。「小时候我也是喜欢看书胜过和朋友去玩。爸妈带我去旅行时，我都会在心里嘀咕，其实我更想泡在图书馆。」

「司，如果他是像你，那就没问题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「对。因为你是不管带去哪里都不丢脸，我引以为傲的伴侣。」

「谢谢。好吧，只能先不管他了。养小孩真难……」

司嘟哝着走回座位。我站在洗手台前，把还没洗的手放在水流中。

和镜中的自己四目相接。

家族旅行是可以放松心情的时光，但我眼底仍绷着约有一根头发粗的紧张感。侦探这一行干久了就会养成习惯，有种无论如何都松不开的紧绷。

如果理是像司就没问题，我打从心底这么想。

问题是——他像我。

我用手帕擦手，踏上走道。不断滑手机的理，就在视线前方。嘈杂的车厢中，只有他的周遭像被切割开来，身处另一个时间轴上。好奇心旺盛是好事。然而，万一好奇心强到超出正常范围，甚至会破坏身边的人际关系的话……

「岳父，拜托你饶了我吧。」

听见司的声音，我顿时回过神。

「你为什么要吃掉啦？很伤脑筋耶，那是要送人的。」

「真是不好意思，看起来实在太诱人了，我不小心就……」

「怎么了？」我快步回到座位，醉醺醺的父亲双手合十道歉：

「没有啦，我就是想找个东西配威士忌。对不起……」

看来是父亲从出发前才在蔬果店买的水果礼盒，迳自取出迷你芒果和望分食掉了。装着白草莓、黑麝香葡萄等稀有水果的组合中，枇杷大小的迷你芒果也是重点。

「不过我吓一跳，没想到芒果和威士忌这么搭。」

「不是搭不搭的问题吧。伴手礼变少了，没关系吗？」

「没关系，对方不是会拘泥小节的人。你也来喝一点。既然出来旅行了，要尽情享受啊。」

父亲从包包拿出罐装啤酒递给司。司十分傻眼，却仍接过来拉开拉环。这种带点憨傻的可爱感，是父亲最奸诈的地方。只要他笑着道歉，事情大多都能圆满收场。榊事务所的规模能发展得愈来愈大，其中一项原因就在于担任所长的父亲豁达的个性。

望吵着要看他变魔术，家族旅行又恢复原本和乐融融的氛围。

只有理在与一家融洽隔绝开的地方，沉浸在自己的时间里。

2

在JR水户站转搭在地线电车，约一小时左右就抵达这次的目的地吾代站了。走下月台，山里冰凉的空气清新，甚至透着甘甜。

车站前有个圆环，立着柱子，上头写着「欢迎来到陶器与漆器的小镇—吾代」。

「我大概三十年没回来了。」父亲像是酒醒般伸懒腰。

「我原本以为这种乡下小镇只会逐渐没落，没想到他们经营得有声有色。车站也是，变得这么漂亮。」

父亲——榊原诚一郎就是在此地，茨城县吾代町出生长大的，直到高中毕业，离家前往东京。司问他「要不要去家族旅行？」时，他提出要求说「那我想回一趟故乡，好久没回去了」。

约两公尺高的柱子上摆着碗状的装置艺术。理似乎颇感兴趣，一直盯着那东西看。

「吾代的陶艺和漆艺从以前就很发达。之后由于工业产品兴起而沉寂了一阵子，但听说最近政府推动从城市移居乡村的政策，不少年轻艺术家搬过来，这里又繁荣起来了。」

镇上举办的「吾代祭」似乎延续到后天，从圆环延伸出去的商店街上挤满人潮。路旁是一整排摊位，贩售碗、花瓶及铁器等用具。

「噢……『菅原咖啡馆』收起来了啊。」

一踏进商店街的入口，在一家显然已歇业的咖啡厅前，父亲这么说道。

「岳父，是你以前常来的店吗？」

「不只是我，我们那群人成天聚在这家店里。白玉红豆汤实在是极品。老板会做陶艺，这家店的卖点就是用老板自己做的陶器盛咖啡或点心端上桌。好多小朋友就是因此领会到陶器的乐趣。」

店门口仍摆着样品柜，盛在漆器里的白玉红豆汤和豆沙水果凉粉并列。我感受到那些容器有一股劲道。碗和漆器的形状都略为歪斜，透露出背后有一个亲手制作的人。

父亲露出寂寞的表情，我开口催他，大家沿着商店街继续走。

快到商店街尾端的一家店，是今天的目的地。

「陶器咖啡厅FUMIKO」。

玻璃帷幕的咖啡厅，招牌上写着这几个字。里面只有四张桌子和吧台，是一家小店。

「小诚，好久不见！」

父亲一踏入店里，坐在里头的三名男子立刻高声喊道。

看来是父亲的老朋友。几人像是喝了酒，嗓门很大。父亲顿时笑容满面，说着「真不好意思，好久不见」走过去。

「诚一郎。」

一名穿着和服、身形修长的女子从店内深处走出来。

「噢，是小范。」

「好久不见，你一点都没变。」

「你倒是变了，竟然开了一家这么气派的店。」

「根本一点都不气派，如你所见，今天店里也是空荡荡的。」

「开了店，还能一直经营下来，就很了不起了。」

看到父亲的反应，我稍稍松了口气。当初听他说「有个人我想见一见」，又得知对方是女性后，其实我忐忑地想，万一是旧情人之类的该怎么办。但父亲看她的眼神，倒不像是在看恋人，而是像在关怀一个妹妹。

「我是唐泽范子，诚一郎的童年玩伴。」

父亲他们开起同学会，我们也找位子坐下。大概也因为店里没什么客人，穿着和服的范子女士将厨房交给店员，在我对面坐下。

「今天要麻烦你了。我们订不到饭店，多亏有你帮忙。」

司把装着各种水果和饼干的礼盒拿给范子女士。今天参加「吾代祭」的人潮多，饭店全都客满，我们只好借住她家。

「不会的，没关系。平常都只有我一个人，你们来反而热闹，我很高兴。」

「父亲承蒙你关照了。听他说有一家很棒的咖啡厅，我就十分期待。」

「不是什么厉害的店啦。这里原本是我妈妈的陶艺店，由我接手后重新装潢。不用付房租的餐饮店，经营起来挺轻松的。」

范子的母亲——唐泽芙美子，是这座小镇最具代表性的陶艺家。

从网路上的资料看来，吾代町森林茂密，能从地层取得优质黏土，因此陶器和漆器成为当地的主要产业，蓬勃发展。芙美子出生在这样的吾代，年轻时便全心投入陶艺创作。她旺盛的创作欲一路持续到晚年，在十三年前，也就是地震发生的那一年去世。

我们刚吃完鲜奶油蛋糕，望就开始闹脾气，司只好带他去外面。店里安静下来，我端起咖啡杯。

「真厉害。」

眼前这只杯子，和我想象中的「咖啡厅的咖啡杯」简直是天差地远。整体色泽是带绿的白，杯底附近却像凝结的岩浆般泛着赤褐色。把手和整体造型歪歪斜斜，伸手抚过时，指尖会留下好似摸到石头般的粗糙触感，仿佛这器皿不是人做出来的，而是大地孕育出来的。就像将在活火山的火山口附近捡到的石头直接拿来使用似地，浓缩着一股生命力。

「这是伯母的作品吧？」

「对。这家店里用的器皿，全是我妈妈做的。我开这家店，就是希望让各式各样的人都能轻松接触到她的作品。」

看来，这家店的卖点就是能用唐泽芙美子的作品来品尝餐点。芙美子的作品有一种粗犷感，咖啡杯、茶杯碟、蛋糕盘都呈现出仿佛触摸石头般的厚重感。奇妙的是，一旦注入咖啡、摆上蛋糕，器皿便好似退居幕后衬托出餐点的特色。这些器皿像是有生命，懂得随不同场景扮演不同角色，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柔软性。

我忽然感受到一道视线。

父亲那群人当中，一名男子直盯着我们。

不知为何，他简直像在「瞪」范子女士。一对上我的目光，他便慌张地移开视线。怎么回事？我们刚才的对话哪里惹到他了吗？

「绿小姐，你从事哪一行？」

范子女士问。我转向她，答道：

「侦探。我在爸爸的公司工作。」

「侦探？女人当侦探？」

「常有人感到惊讶，不过我认为这工作其实很适合女性。我们的顾客有八成是女性，如果侦探也是女性，对方会很放心，加上女性身材娇小，要跟踪也比较容易……」

「绿很怪的啦。」

父亲出声插话。受到同学的热烈招待，他现在心情绝佳。

「她从以前就会模仿侦探，是个怪咖。好不容易从一所好大学毕业，明明当公务员或去大企业都可以，她却说想来我们公司工作……当时我真的伤透脑筋。」

「你好意思说……诚一郎，你才是怪咖吧。」

「我？我哪有？」

「海盗团的船长！」父亲的同学大声说。

「你们记得吗？小学时，小诚说要组一个海盗团，带着我们到处乱跑。他说要找宝藏结果跑去翻路上的垃圾桶，说要赚奖金却四处捡路上的零钱。只要和小诚在一块，永远不会无聊。那时候大家还常吐槽，这里明明没有海当什么海盗。」

「这是在说哪时候的事啦。」

「在说刚刚的事啊。我的意思是，你才没资格说你女儿怪。」

「我们去摘过荚蒾，你记得吗？」

范子女士从旁插话。

「你说森林深处长了很多荚蒾，我们去吃到饱吧……好像是十岁的时候吧。」

「有那种事吗……我没什么印象耶，小范。」

「那次超好玩的。后来我们玩太疯身体受不了，请假三天没去学校。你不记得了吗？」

「嗯，荚蒾、荚蒾……没印象耶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范子女士的语调一变。可能是父亲不记得往事，她很失望，嗓音有些阴郁。

「……荚蒾是什么？」

原本十分安静的理突然开口问。

他没有跟着司和望一起出去，方才一边吃蛋糕，一边读着已看过好几遍的书。因为司叫他把手机还给父亲，他正烦恼没东西可看。理抬起头，望向范子女士的目光中，有一股锁定目标般的锐利好奇心。

「都市小孩不知道荚蒾啊？那是长在森林里的红色水果。」

「森林里有水果吗？尺寸多大？跟樱桃差不多吗？」

「比樱桃小一点吧，约莫有花生那么大。」

「什么味道呢？」

「很酸喔。不过酸中带着一股微微的甜味，很好吃。」

「大概什么时候会结果呢？夏天？冬天？鹿或熊之类的动物不会去吃吗？」

「理，适可而止。」

我一出声提醒，理便垂下视线看着书本，开始翻页。现场弥漫着「这孩子是怎么回事？」的扫兴气氛。

我尽量不扼杀孩子的好奇心，但还是希望他懂得与人来往的分寸。理有个习惯，只要对什么事情产生兴趣，就会打破砂锅追问到底，令对方疲于应付。即使我提醒「差不多就要停了」，他似乎也掌握不到怎样是「差不多」。

——绿很怪的啦。

父亲刚才这样说，我心里有点不舒服。

然而，我现在却对理有相同的想法。

我早就决定，这种话绝不说出口。不过我一直很担心，他会在沉默中察觉这份心思。

3

范子女士的家，是从市区开车约需十分钟的山上老房子。屋龄久远到无从考证，拉门上的和纸却贴得平整如木板，地板也打扫得一尘不染。她相当用心维护母亲留下的老家，透过这些小细节感受得到那份意志。

「别客气，把这里当自己家，好好放松吧。」

我们被带进客厅，坐在榻榻米上后，她端上茶。或许是刚才和老朋友聊得太尽兴，有些累了，父亲已在房间一角躺下，传来均匀的鼾声。

「看到诚一郎，让我想起好多以前的事……」

范子女士聊起自己的故事。

父亲高中一毕业就去了东京，范子女士也在二十岁那年，和住在水户市的男子结婚，离开吾代。她一直是家庭主妇，生下四个孩子后，用心拉拔他们长大，但和丈夫的感情早已变淡，等最小的女儿大学毕业，两人便离婚。

后来，她搬回吾代，和母亲芙美子一起生活。

「那是烧陶用的窑吗？」

从客厅可看见宽敞的庭院。修剪整齐的树木后方，稍有一段距离之处，有个看起来像巨型毛毛虫的构造。总共分成四个「节」，侧面都有半圆形开口。「毛毛虫」的尾端伸出两根烟囱，山形屋顶覆盖整体。

「对，那叫作『连房式登窑』，我们会把陶器放进那四间窑房烧制。」

「范子女士，是你在用吗？」

「不是，现在是吾代町许多陶艺家在用。他们说用这种登窑烧出来的陶器会有一种独特的韵味，很有意思。」

范子女士说这座窑属于吾代町而非她。町里有好几座这种旧式大型窑，而这座窑是最具有代表性的上好货色。

「不过操作很困难。很久以前，有一次火从窑炉冒出来，还引发山林大火。」

「那场火灾，难道是伯母……？」

「不是，是前任屋主。因为那场火灾，他被禁止再使用吾代的窑，便搬到其他地方了。我爸就是抓住这个机会。发现这屋子要卖，他就立刻买下来了。」

「伯父也是陶艺家吗？」

「但他的作品都没留在这世上了。」

回过神，我才察觉屋里只剩我和范子女士在谈话。司在庭院追着望，理大概是看腻了那本书，反复翻着「吾代祭」的宣传手册。

「原本我爸是陶艺家。他从小就在烧陶，后来一边上班一边搬到吾代，继续陶艺创作。妈妈在吾代土生土长，年轻时就结婚生下我。后来她又生了两个妹妹，但都是死胎，所以我是被当成独生女抚养长大。」

庭院传来望开心的嬉笑声。我不想把「死胎」这个词和他联想在一起，刻意不往那边看。

「有一天，妈妈一时兴起开始玩陶。最初是爸爸教她，她也只是当成消遣……后来她愈来愈沉迷于陶艺，常常忘记做家事，不是整天都在揉陶土，就是一直盯着窑……甚至到了有点吓人的地步。」

范子女士十岁那年，吾代町办了一场陶艺展，比赛方式是公开向大众征件。芙美子也参加了，通过五百取十的难关，拿到评审特别奖。

「这就是当时她的作品。」

范子翻开相簿，给我看一张花瓶的相片。

形状很怪异。圆形花瓶的中央整个压扁，看起来就算想插花也会卡在凹陷处，插不进里面。颜色像是原土直接风干后呈现的褐色。外观散发出一股掠食者的气势，鲜花要是不够强韧，一插进去生命力恐怕都会被吸干。

「这个花瓶现下在哪里？」

「没了。被我爸打破了，他嫉妒。」

唐泽芙美子确实有天分。是那种在短时间内就把凡人十几二十年的努力踩在脚下，近乎残酷的才能。

「她一开始受到大众关注，我爸就抓狂了。他说『女人用什么窑』，不准她靠近，生气地数落她『像你这种闲人做出成绩也是理所当然』，还说『我可是一边上班一边在做陶』，甚至呛她『如果你再继续做下去，我也要辞职，把时间全用来做陶』。当时这个家是靠我爸的薪水在撑，我妈大概也感到困扰。尽管小有成绩，但陶艺这一行几乎赚不到什么钱。」

「但伯母还是继续做下去了吧？」

「对，她把我爸赶走了。」

「离婚了吗？但收入……？」

「她马上就跟一个比她小的公务员再婚，这样一来，钱的问题就解决了。」

「真是惊人的热情。」

光是听着这些话，芙美子对陶艺的执着仿佛就要缠上身。

「我和我爸之间没有任何不愉快，所以他们离婚我是很难过的。但对当时的我妈而言，婚姻和家人不过是让她能够持续做陶艺的工具。清除阻碍后，她更疯狂地投入陶艺。烧了大量的器皿，名气也打响了，即使再婚对象先过世，她仍继续烧制器皿。后来她过世，就由我继承这房子。」

「范子女士，你为什么会搬回吾代呢？」

「大概是因为我……喜欢我妈吧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我颇感意外。一路听下来，浮现在脑海的是一个不顾家庭，全副身心投入工作，只考虑自己的母亲。

「我一直很向往我妈的那种纯粹，她把自己的人生完全投注在一件事上。没有一件事能让我那样倾注热情，只是结婚、养孩子，人生就这么过完了。」

「我认为这也值得钦佩。」

「但那可能是我事后才编出来的理由。当时我刚离婚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，心里十分不安……或许只是脆弱时突然想见见我妈罢了。搬回来再次一起住后，才过一年，她就心肌梗塞突然走了……所以，我很庆幸当时做了这个决定。」

家庭的样貌百百种。有些父母一心打拼事业不顾家庭，却受孩子尊敬；有些父母把家庭摆在第一位，全心为家庭付出，反遭孩子抛弃。在范子女士的眼中，芙美子大概是个好母亲吧。

「范子女士，你没想过当陶艺家吗？」

「我？」

「对。没请伯母教你点什么吗？」

「我甚至没想过要学，毕竟陶艺就是一种偶然的艺术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陶艺和绘画最大的差别在于，最终成品是由窑决定的。事前准备得再完美，只要窑的状况不对，就会前功尽弃。要烧出满意的作品，必须一次又一次准备到完美，然后执拗地不断烧制下去。看着我妈数十次心血被窑毁于一旦，又要卷土重来，我觉得这件事自己真做不来。所以，我是不可能当陶艺家的。」

范子女士的目光投向我的身后。

「不过，我倒是试着模仿过一次——诚一郎，你还记得吗？」

我回过头，刚才在睡觉的父亲已醒来。

「嗯？小范，你做过什么陶器吗？」

「我去森林里搜集树枝和落叶时，你不是帮过我？你不记得啦？」

「帮你？我吗？发生过这种事……？」

「是啊，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耶。」

范子女士傻眼地说，接着叙述起往事。

「那是高中二年级的夏天……」

十七岁那年夏天，她突然萌生尝试陶艺的念头，找芙美子商量，结果芙美子说：「你去森林里搜集树枝。」

虽然在吾代长大，范子女士却很少走进山中或森林。她怕被虫咬，即使正值盛夏仍穿上整套作业服，戴上工作手套和口罩，踏入森林，而后就在那里遇见我父亲。

「啊啊……我想起一些了。小范，当时你穿得怪模怪样的。」

「诚一郎，你是穿T恤和短裤吧，我觉得有点丢脸。」

「爸，那时你去森林做什么？」

「是去做什么啊……我以前就喜欢去森林散步，大概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吧。」

「你忘记后来你一直缠着我吗？」

范子女士用了「缠」这个带有负面意味的字眼，语气听起来却像在恶作剧。

据说，那一天父亲看到抱着一堆枝叶的范子女士，主动表示「我来拿」，凑了过来。她觉得自己一个人也办得到，要是让别人帮忙妈妈会生气。由于是第一次做陶，她想自己试试看，于是再三拒绝，但父亲根本不听，一直说「没关系、没关系」，迳自把她怀中的枝叶抢过去，硬是要帮忙。

「开头就这样，我的兴致被浇熄一半，最后根本没烧成作品。诚一郎，都是你害的。」

「这样啊，我还真是不应该……」

「不过，就算烧出来，大概也是乱七八糟的吧。你看嘛，高一那次也是……」

见两人始聊起往事，我静静离开座位。

这故事很有父亲的风格。公司前辈谈起他时，常常会先垫上一句「暂且不论他身为侦探的能力」，然后才说出「他有种莫名奇妙的能量，总是能带动周围的人」、「所长有一种讨人喜欢的特质，就算他做了让人困扰的事，不知为何就会想原谅他」之类的话。当初范子女士在森林里遇见他时，应该是很困扰的，现在说起来却像在回味一段愉快的往事。父亲从以前就是这样呢。

幸好邀了他一起来。看到他这么开心，我也十分高兴。我暗想，这应该会是一趟美好的旅行，沿着走廊前进。

这时，我注意到右侧柜子的拉门微微开着，可能是忘记关紧。我想顺手关上，于是走过去。

刚搭上把手，我的手一顿。

柜子分成上、中、下三层，每一层都很深，所以里头颇暗。

中层铺有报纸，摆着一只巨大的陶壶。

凄惨破裂的陶壶。

可能是摆在暗处，给人一种尸骸躺在那里的印象。壶破裂的断面，犹宛如被撕裂的伤口。

表面如岩石般粗糙不平，外观粗犷。

即便是门外汉也看得出来，那是唐泽芙美子的作品。

4

「我有点累，今天让我休息一下好不好？」

隔天，我们的计划是租车去逛日立市的动物园，但我决定要休息。范子女士去咖啡厅，现在老房子里只剩我一个人。

这屋子年代悠久，行经走廊时，地板都会凹下去，发出声响。四周一片寂静，唯一的声响就是我的脚步声。

我拉开柜子的门。

中层躺着一只破裂的陶壶。

那只壶很大，差不多一公尺高，凭我的力气恐怕搬不动。壶从正中间裂成两半，碎片都聚集在角落，给人的印象依然是「凄惨」。

我蹲下来，查看下层。

摆着小型纸箱，还有几样用报纸包起来的东西。我拿出纸箱，打开一看，里面装着碎得四分五裂的碗。再拆开报纸，果然又看到两个破掉的盘子。

不出所料，收在这里的全是遭破坏的唐泽芙美子作品。

破裂的陶器，光是大略扫过就多达三十个。「把破掉的作品珍藏起来」，这么说或许也有可能，但数量太多了。

「被我爸打破了，他嫉妒。」

弄破这些的多半不是范子女士的父亲。芙美子离婚已是四十年前的事，后人不太可能珍藏遭到前夫破坏的东西。

一种闷闷的怪异感受在我内心滋生。虽然还不知道那代表什么，但我早就明白，一旦出现这种感受，我遏止不了。

忽然间，外面传来车声。

我打开玄关大门，只见停着一辆日产的休旅车。

「不好意思，打扰了。」

从车里出来的是一名剃光头的青年，皮肤晒得黝黑，体格健壮。

青年自称姓「石田」。从美术大学毕业后，努力成为陶艺家，从都市移居到吾代。今天是来保养庭院后方的登窑。

「用登窑烧出来的陶器很有趣。」

他说要带我看窑，我决定跟着他过去。

「现在绝大多数都是用温度管理简单的电窑或瓦斯窑来烧陶，但用登窑烧，会烧出好『窑变』。」

「『窑变』？」

「出现在作品上的微妙变化，称为『窑变』。登窑使用大量的火和风来烧制，会产生烧陶前根本想不到的色泽及纹理。很浪漫吧？相对地，也很容易失败，花费的心力相当惊人。」

比方说——石田继续道。

「光是添柴就很辛苦。那座窑一烧就是三天三夜，不能停。火要是稍微断了，就是全毁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烧陶时必须维持稳定的温度，不然陶器的『窑变』以及强度都会出问题。登窑的顾窑工作非常辛苦，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体力。」

近距离一看，登窑是用砖砌成的。建在缓坡上，由四个拱形窑房宛如一级级爬阶梯般连接而成。

「这座窑满新的耶，但我听说很久以前就有了。」

「很新喔，这座是五年前重建的。」

「咦，之前的窑坏掉了吗？」

「也不能说坏掉了，砖头本来就有使用次数的上限。这座窑定期开烧，撑十五年左右就是极限了。每到使用年限镇上就会重建一次。这座窑是第六代了。」

说起来，听闻这座窑是属于吾代町的。那应该是从芙美子还住在这里时，年年老化的窑就会适时重建吧。

「前辈真的很厉害。」石田伸手抚摸窑砖，开口道。

「唐泽芙美子前辈恐怕用这座窑烧制过五百次以上。她一生用这座窑不断创作出色的陶器，才使吾代町理解登窑真正的价值。登窑的顾窑工作真的很难熬，不仅体力会被消耗殆尽，又得一直盯着火焰，眼睛也很难受，但前辈一个人坚持了下来。」

「顾窑不是轮班顾吗？」

「理想上是那样，不过登窑的火候非常难掌握。为了维持温度稳定，必须对整座窑瞭若指掌，在准确的时间点添柴，看得出这种细微差异的陶艺家屈指可数。听说前辈每次一点火，就会连续三天不眠不休地看着火。她过世后，好一段时间没人能烧窑，大家都很头痛。」

「她是一位了不起的陶艺家。」

「听说她是一个只对陶艺感兴趣，严格到像鬼一样的人。真希望能让她指导一次。」

「我有个问题……」我放低声音。

「用这座窑烧出来的作品，有几成能够成为商品？」

「嗯……大概是四成到五成吧。这种高难度的窑，烧出一大堆不良品也很正常。」

「那些烧坏的不良品，会留起来当作纪念吗？」

「怎么可能，当场就会全部打碎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万一不小心搞错，导致不良品流到市面上会很麻烦。就算要留着在家里用，也用不了几个，一般来说都会现场打碎吧。那边还有专用的废弃区。」

石田指向斜坡上方。不良品会在现场直接打碎，并丢到废弃区——那么，柜子里那些破裂的陶器，就不是烧窑时产生的不良品了。

「再请教一件事。如果心爱的陶器不慎摔破了，石田，你会怎么做？」

「我心爱的陶器吗？当然是修复啊。」

「用黏胶黏起来吗？」

「如果是在百圆商店买的那种还行，但若是好作品，当然要用『金继』了。」

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名为「金继」的这种技法。记得是用融化的金连接破损的陶器，成品多了金线的痕迹，让物品呈现出更加独一无二的韵味。

「有可能不修复，直接保存破损的陶器吗？」

「应该也有这种人吧。只是，破掉的陶器放着不管，我会难受到看不下去。」

「唐泽芙美子女士是会那么做的人吗？」

「这我就不清楚了，不过……如果是前辈，应该会选择金继，让作品能发挥价值吧。我记得她有一些作品就是这样处理。」

透过石田化为言语说出来后，我终于明白先前那种模糊的怪异感受是什么。

为什么范子女士将那么多破掉的陶器原封不动地留存？

如果不需要，扔掉就好；如果很珍惜，就该修复才对。为什么她毫无作为？

当然，她可能只是不忍丢弃。不过，那么多去留未定的损坏陶器就堆在那里，尤其那些还是她敬重的母亲的作品，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。

「范子女士和芙美子女士，以前感情很好吧？」

原先在心底酝酿的疑惑，终于汇聚成一句话——这两人真的是互相信赖的母女吗？

「应该很好吧？你知道范子女士的咖啡厅吧？」

「使用她母亲烧制的器皿的咖啡厅，对吧？」

「对。她都开一家那种店了，想必十分尊敬前辈吧。开店前的晨礼上，她也常提到对前辈的感谢之情。」

「晨礼？」

「对，我在那里工作。这一带的陶艺家常会去帮忙。我待会也要去店里轮班。」

「这样啊。不过，芙美子女士被称为『陶艺之鬼』，她把一切都投注在陶艺上——有这么一个母亲，女儿想必吃了不少苦。」

「你为什么会在意那种事？」

看来，连一直耐心回答我问题的石田也不禁起疑了。

「我父亲是范子女士的同学。」我搬出事先想好的借口。

「她们母女以前感情明明不太好，如今她居然用母亲烧制的器皿开了咖啡厅——这件事让我父亲颇为担心。他叨念着，希望不是因为母亲的遗言，范子女士才勉强自己经营。」

「我想她应该没有勉强自己，看起来挺开心的。」

石田走离我身边，绕到窑炉的另一侧。

那边有座架子，上头堆满木柴。旁边放着一把斧头，看来应该有人定期劈柴。石田拿扫帚清理地面，又取木柴来看。

「这些木柴是从森林里捡回来的吗？」

「哪有可能，都是从木材行买的。窑炉的温度控制很讲究，不能用随便捡回来的树枝。」

我心中冒出一个疑问。范子女士当年想学陶，不是曾去森林里捡树枝吗？

「那应该是要做灰釉。」

石田指了指庭院，那里有看起来像小型焚化炉的设备。

「你听过釉药吗？」

「听过，但不太清楚是什么。」

「黏土塑形后会先素烧，接着在器物表面涂上一层釉药。釉药会决定器皿的基本色调，比如涂上青瓷釉，在烧制时铁的成分会产生变化，最后变成青色器皿。前辈重视泥土、石头之类土地原有的朴素色调，偏好使用自制的灰釉。」

芙美子会去山林里捡木柴，再用庭院的焚化炉烧成灰，拿来制作釉药，用于烧陶。范子女士就是为此搜集那些树枝。

「我差不多该去店里了。」石田看了眼手表。

「我今天只是过来打扫登窑，检查一下木柴干燥的情况。下下周六会点火，如果你到时候过来，就能亲眼看到烧窑的情况了。」

「我是很感兴趣，但我明天就要回崎玉的家了。」

「吾代就是太偏远。等吾代祭结束，这小镇又会恢复安静……」

石田的语气有些感伤。现在市区相当热闹，但他平时可能连和陌生人谈话的机会都不常有。

「要不要介绍我们老大给你认识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他从以前就在带领吾代的艺术家族群。这时间他应该有空，我可以帮你介绍。你想多瞭解前辈的事吧？」

——真的可以吗？

我差点脱口而出，幸好及时忍住。他八成只是一时兴起，万一他改变心意就麻烦了。

「太感谢了，请务必帮我介绍。」

我马上同意，低头致意。石田似乎有点尴尬，搔了搔脸颊。

5

石田送我到市区，我沿着满是观光客的热闹商店街走。今天的活动似乎以漆器为主，路旁许多摊位都摆出一排排上了漆的筷子和碗盘。吾代亦是漆的产地，看来使用当地漆原料的漆艺也十分发达。

我走到商店街的入口，昨天父亲提起的那家「菅原咖啡馆」映入眼底。我决定在店门前等。

——我有毛病。

连全家一起来旅行，我都在追查谜团。范子女士和芙美子的关系，实际上到底如何？我的刀尖深深钻进那怪异的感受，想挖出来看个明白。

理不停滑手机的身影浮现脑中。我根本没资格要求他，此刻我的行为更加异常，心里明明清楚，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。

「咦？石田说有人想问事情，就是你啊？」

背后有人向我搭话。

我回过头，昨天在咖啡厅欢迎父亲的其中一名男子就站在那里。

是充满敌意地瞪向范子女士的那个人。

「抱歉，现在才自我介绍，我是小池。」

小池先生带我走进一家藏在巷弄里的吃茶店。正值吾代祭期间，店里却意外清幽，看来是内行人才知道的店家。

小池先生说他原本任职于吾代町的町公所，长年负责艺术相关业务。他守护着镇上的窑，推动年轻艺术家移居此地，一直支持着吾代的陶艺发展。就连「吾代祭」的构想，也是他在退休前提出的。

「听说你想打探芙美子女士和范子的事？」

小池先生开门见山地问。这份直率令我有些措手不及。

「可以吗？对我这个外人谈起朋友的私事……」

「你说范子吗？那家伙才不是什么朋友。你也帮我提醒一下小诚，要多留点心眼。」他毫不掩饰的贬抑，让我一时说不出话。

「你知道范子是什么时候回到吾代的吗？」

「十三、四年前，对吧？好像是在芙美子女士还在世时，她及时回来了。」

「说得真好听。也可以说她是得知母亲快不行了，才匆匆赶回来讨好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——她是为了遗产才回来的？」

小池先生勾了勾嘴角，仿佛在说「你挺懂的嘛」。

「芙美子女士原本和我们谈妥，会把她家和作品捐给吾代町。岂料范子一回来，事情全变了调。大部分作品都被她拿走了，那房子本来规划要改装成陶艺中心，现在也全部泡汤。最过分的是那家咖啡厅，我想起来就火大。」

「我是觉得那家咖啡厅很棒……」

「唐泽芙美子的作品怎么可以那样随便使用！」

小池先生像添了柴的火，愈说愈激动。

「芙美子女士可是货真价实的艺术家。她只把作品卖给有审美眼光的人，在窑里烧出来的成品只要有一点点瑕疵，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砸碎。她对作品的要求极高，对使用作品的人的要求也一样高。范子居然关掉只有受认可的顾客才能踏进的那家店，改装成花俏的咖啡厅。如今芙美子女士的作品，都被那些爱玩的大学生拿来喝咖啡，这根本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亵渎。」

「芙美子女士生前知道范子女士打算开咖啡厅吗？」

「如果知道的话，她绝对不会同意。而且老实说，光是开咖啡厅这件事就够让人生气了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刚才有一家『菅原咖啡馆』吧？『用自己做的器皿出餐』，这原本是那家咖啡馆主打的概念。范子从没进去过『菅原咖啡馆』，不少人邀她去都被拒绝。结果她走偷人家的点子，未免太过分了吧？」

「不好意思，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……」

我感觉是时候触及那个问题的核心了。

「范子女士和芙美子女士的感情好吗？」

「糟透了，范子打从心底厌恶芙美子女士。」

小池先生脱口而出的话，正是我隐隐预料到的答案。

「不过，真要说的话，我以前十分同情范子。母亲只顾着制陶，家里的事都不管，把她的父亲赶出家门，又找了个新男人回来。一件件加起来，当女儿的也很难熬吧。」

「这些是范子女士说的吗？」

「有的是她自己说的，有的是听别人讲的。其实，一眼就看得出范子的心理状态不稳定。她在学校会突然哭出来，有次还闹到差点要跳楼。」

「跳楼？」

「我们上高中时，她打算从学校屋顶跳下来。幸好有老师在附近及时阻止她，最后平安落幕，但她的精神状态就是被逼到那种地步了。」

「可是，范子女士曾想向母亲学习陶艺。她说自己实际上也有帮忙。」

「应该是谎话吧？她们可不像会有那种互动的关系。」

不是谎话。范子女士去森林搜集树枝的事，我父亲也记得。只是，小池先生的话听起来也很真实。如果范子女士在精神上被逼到自杀未遂的程度，她会想向害自己变成这样的元凶学习陶艺吗？

「范子年纪轻轻就离开老家，大伙都感到十分庆幸，衷心盼望她在新环境找到幸福。不过，她在母亲晚年才跑回老家，毫不珍惜地滥用遗产，这种行径不管怎么说都太过分了吧。芙美子女士作为一位母亲或许不及格，但她对吾代来说是重要人物。」

听着小池先生的话，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好奇两人的关系。

因为，我也是唐泽芙美子。

全心投入侦探工作，不惜放弃家族旅行也要追查谜团。我自以为有拿捏好平衡，结果一遇到感兴趣的事，依然是这副德性。芙美子守着登窑炉火三天三夜都不以为苦，我就像她一样，只要是为了追查谜团，不管得花几天我都愿意。

芙美子的我行我素，最终毁了她的家庭。她晚年看似修复了与女儿的关系，但实情有待商榷。

范子女士该不会一直在向芙美子复仇吧？

母亲只接待自己认同的顾客，她却践踏母亲的原则，让根本不懂作品价值的客人使用那些陶器。不光是那样，还有柜子里数量庞大的破损器皿。难道是范子女士故意打破芙美子的作品，再把残骸一一搜集起来？说不定她不时就会凝视那些碎片，借以抚慰内心阴暗的复仇欲望……

我想起理。

他原本就是个会倾注全副精力、调查一件事到底的孩子。不过，那种倾向会不会与我的不干涉有关？孩子出生后，我并未减少投注在工作上的心力。如果是因为缺乏本该从母亲身上获得的关爱，理才会活得愈来愈极端——

会不会有一天，我也将遭到孩子们的报复？

就在这时，我的手机响了。

来电的人是司。我点击荧幕，接起电话。

「绿？」

听见他的声音，我的内心闪过一丝紧张。他的语气急切，恐怕出了什么意外。

「绿，冷静听我说。你在哪里？」

「我现下……在商店街。我感觉好一点了，就出来走走。」

「你可以走到车站前吗？岳父说要去接你。」

「接我？……发生什么事？」

「理不见了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我的声音尖锐到面前的小池先生反射性地肩膀一震。

「从刚才就找不到他，说不定是跑进森林了。」

6

我坐上父亲开过来的租借车，回到范子女士家。在车上，父亲神情憔悴地向我说明情况。

他们逛完动物园，又去海边的公园玩，接着才回到吾代。当时是下午四点左右——刚好是我在等小池先生的那段时间。

「我们去了书店。理说想找水果的资料，司就买了一本水果图鉴。那孩子似乎对荚蒾很感兴趣。」

回家后理也一直在看那本图鉴。不仅如此，他还拉着父亲一直问在森林的哪里才能找到荚蒾。

等注意到不对劲时，家里已找不着理的身影。

「整栋屋子都找过了，哪里都没看到他。理也带走了我的手机。司打电话给他没人接，应该是故意不接的。荚蒾到底为什么那么吸引他啊……」

坐在后座的望像是在说兜风很开心，嘴角挂着笑，看向窗外。那抹不自然的笑容，泄露六岁的老二心中的担忧。他努力压抑不安，勉强表现出愉快的模样，我看着心里很难受。

「司一个人进森林去找了，我们也已报警。不过警力都分配给吾代祭了，凑齐人手要花一点时间。等我们到家，我也去森林找。」

「小诚，我也去。」坐在望旁边的小池先生开口。

「找人手的部分就交给我。我已逐一联络町里的人了。」

「谢谢你，真的帮了大忙……」

小池先生在后座不停拨打电话。父亲可能是太慌乱，没问我为什么会跟小池先生在一起。

我们抵达范子女士的家。之前司说会再联络我，但过了快半小时，还是没消息。

「你留在这里，等警察来你就向他们说明情况。还有，应该会有人来帮忙，要麻烦你招呼。望也拜托你照顾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天快黑了，你们小心点。」

「这片森林我很熟，没问题。」

父亲试图表现出可靠的样子，却藏不住神色中的不安。小池先生轻拍他的肩膀，两人一起朝森林走去。

我得顾好望，但他可能累了，早就躺在榻榻米上睡着。我替他小小的身躯盖上毛毯，在他身边坐下。轻抚他的头发时，那触感和理的一模一样，我胸口顿时一紧。

好安静。

山中深沉的寂静，是都市里体会不到的。

早上一个人待在这屋子时令人放松的寂静，此刻却显得极为骇人。偶尔响起的树叶摩擦声及鸟叫声，宛如被一只巨大的手捏碎了般消失无踪，又回归于寂静。我好怕，仿佛年幼的理就要在这深深的寂静中遭到吞噬，被带往另一个世界。

矮桌下摆着水果图鉴。

我一看，书翻到荚蒾那一页。我没办法去摸那本图鉴。如果没能从书页上感受到理的温度，我好像就永远想不起理的触感了。

小池先生似乎找了本地人来帮忙，四名男性一起过来，朝森林走去。我担心司，打手机给他，但他可能待在没收讯的地方，打不通。

如果我没去调查——

一阵后悔涌上心头。今天父亲和司必须看住两个男孩。他们想必把多数注意力都分给了活泼好动、容易乱跑到不见人影的望。理会失踪，一定跟给他的关注不足有关，我没有办法不这样想。而那个原因，在于我一心只想着调查。

话说回来——理那超乎寻常的好奇心，应该是遗传到我吧？

如果我不是这种性格，理会不会长成一个更普通的孩子？我不愿意否定他。可是，我总觉得，导致这种情况的大部分原因出在我身上。

一回神，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望的手。

这是我第一次在触碰自己的孩子时，希望获得支持。

「呃……」

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，我抬起头，只见石田走进庭院。

「听说有小孩不见了，我过来帮忙。他跑进去森林了吗？」

「对，很有可能。你那么忙还过来，谢谢。」

「别在意。我平常都受范子女士照顾，这种事是应该的。」

「范子女士？不是小池先生找你来的吗？」

「不是。我原本在看店，有人打电话到店里说小朋友不见了，范子女士就叫我来帮忙。我其实不常进森林，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。」

我稍感意外。这一带是范子女士的活动地盘，明明把店交给石田，她自己过来更好。

「大家分头进去森林了，对吧？没问题吗？虽然应该不是那么危险的地方，但偶尔也会有人遇难，出动救难队。」

「要不要我打电话给我丈夫看看。」

「应该打不通，这座森林里收不到讯号。」

「整片森林都没有讯号吗？」

「对，好像是基地台的讯号传不到此处。你丈夫该不会一个人跑进去了吧？光是在不熟悉的森林里乱走就很危险了，这一带还有熊出没。」

石田喃喃说着「希望有其他人来」，就在庭院里来回踱步。我试着打给司，果然只听见机械声回应：「您拨的号码暂时无法接听。」

我一直知道，迟早会发生这种事。

身为侦探，我伤害了许多人。有一天，那把刀会转向我自己，把我砍得四分五裂。我以为自己早有觉悟，事情要是真变成那样，我就认了。

可是，我根本没准备好。

我可能会同时失去最爱的两个家人。我从未想过，自己的行为最后竟会带来这种结果。

早知道会变成这样，我会放弃当侦探吗？

我没办法立刻说「会」。即使会伤到家人，我依然忍不住要追寻真相。我就是这样的人。事情到了这种地步，我仍无法舍弃本性，这令我对自己深感绝望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父亲的话浮现脑海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听着石田的声音，我步下庭院，迳自往前走。

理一直对荚蒾感到好奇。他问荚蒾长在哪里后，人就不见了。

可是，这样一想，有件事很奇怪。

「理把我的手机带走了。司打给他却没人接，我想他应该是故意不接的。」

父亲他们曾打电话给理。那时理拿走的那支手机有收讯。可是，我打电话给进入森林的司，却老是听到无法接听的语音。石田说，森林里收不到讯号。

可能是碰巧。虽说收不到讯号，也可能有少数地方收得到，而且门号不同说不定也不一样。可是——

——如果理不在森林里呢？

如果他一直追问荚蒾的事，是出于其他理由呢？

我穿过庭院，一直往前走。脚底传来被割破的尖锐痛楚，我才注意到自己没穿鞋，好像不小心踩到类似陶器碎片的东西了。

我不在意，继续向前走。直觉正向我低喃理的所在之处。

我在登窑前停下脚步。

我走上斜坡。登窑像一条庞大的毛毛虫，分成四间窑房，每间窑房都有一个出入口。

我往其中一间窑房探头张望，里头只有一片漆黑。

我不在意，又探头往第二间窑房看去。

黑暗深处有人，是理。

理坐在地上，直到几秒前都还在看手机，此刻他抬起的脸上，自然满是愧疚。

「你知道大家有多担心你吗？」

「对不起。」

「这不是你随便一句『对不起』就可以解决的事。」

其实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好好发脾气。

因为从内心深处涌出的安心感太过巨大，足以吹跑我所有怒气。

7

「真的非常抱歉。」

隔天吃早饭时，司再次向范子女士鞠躬道歉。

「昨天惊扰到大家，真是不好意思。理，你再向人家道歉。」

「对不起……」

「没关系啦。我才不好意思，没能帮上忙。你快点起来。」

「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。理，快点。」

司没有在听见范子女士的话后放松标准，他按住理的头，强硬地要他低头道歉。看来，连一向好脾气的他，也因为昨天找遍森林，气到理智断线了。这种事还是交给父亲出面比较好，我只站在一旁看着。

昨天——

理在看水果图鉴时，想上网查看不懂的地方，但爷爷的手机被没收了，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用。理只好趁大家没注意时偷拿走手机，躲进窑里尽情查个够。

「我太专心看手机，没发现大家在找我。」

理是这样解释的，但司认为他在说谎。我从未见过司气成这样，大概也是因为他是这样解读的：理不仅给大家添麻烦，居然还撒谎。

我的看法不同。只要专注在什么事情上，我也会忘记周遭的人事物。我赤脚走下庭院，导致脚底割伤，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
「绿，要不要去泡个温泉再回家？」

屋檐下，我和司并肩坐着。看来，这趟家族旅行不仅没能让司养精蓄锐，反倒害他累到精疲力尽。

「好啊。北关东有不少知名温泉吧？」

「从这边过去的话，大概是鬼怒川吧。伊香保或草津实在太远……不过，其实也不是非得去温泉区不可，只要找家大众澡堂，泡一下再回去也可以。」

「孩子们也在，这样应该比较方便。」

「好，那我来找找看。」

司看着手机荧幕上的地图，一边用力搔着手腕。我问他：「痒吗？」他卷起袖子。他那以男性来说相当细致的皮肤上，冒出好些红色疹子。

「昨天在森林里被虫咬了，今天早上就痒得要命。」

「去给医生看看比较保险吧？万一是什么毒虫就糟了。」

「可能是蜈蚣之类的吧。我其实有喷杀虫剂，但山里的虫还是太强悍了。这点小问题，放着自己就会好吧。」

「蜈蚣不是虫。」

理正好经过，平静地插了一句话。司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，但理若无其事地继续说：

「蜈蚣是节足动物，不是虫。而且被咬到会超痛的，爸爸，你一定会发现。像这样有好几个地方都发红也很奇怪。」

「理，闭嘴。」

「你走进森林了对吧？如果是这样，我猜是……」

「够了。你到底有没有在反省？」

「司，等一下。」

我着急介入。司会生气我能理解，但不管怎么说，这样都太情绪化了。

而且，比起这个——

「你猜是什么？」我更在意的是理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。

「理，你知道疹子是什么引起的吗？」

「嗯，应该知道。」

「所以不是虫子咬的？」

「不是虫，我在图鉴上看过……」

理顿了一下，才又说：

「我觉得应该是漆。」

「漆？」

「看起来和图鉴上的照片很像。书上写着，只要触碰到漆，手就会红成那样。爸爸，你有没有碰到山漆树之类的植物？」

「我哪知道那些是什么树。」

司的语气烦躁。我一边听着，一边沉思。

「欢迎来到陶器与漆器的小镇——吾代」。

吾代车站前的圆环上写着这几个字。这趟旅行中，我们大多是遇到陶器，其实漆器也是吾代的名产。

这座森林里有漆树——

有什么线索在我脑中对上了。这趟旅程中，我莫名的怪异感受，正逐渐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推理。

我拿出手机，想着不能让理看见父母这副模样，便走下庭院，朝登窑走去。开始搜寻后，山区微弱的讯号额外耗费不少时间，才显示出搜寻结果。

「……绿小姐？」

我在网路上逛多久了呢？那声呼唤令我回过神。

眼前站着范子女士。

「怎么了？大家都在找你。他们说差不多该回去了。」

「嗯……」我下定决心开口。

「范子女士，可以和你聊一下吗？」

「聊什么？在这里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我想要确定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，想要问范子与芙美子的关系究竟如何，以及这趟旅行中我感受到的那些不对劲之处。

「范子女士，昨天你为什么没有来帮忙找理呢？」

范子女士似乎以为我在责怪她，神情一僵。

「爸爸打电话去你店里说明情况，对吧？然而，过来的却是不太清楚这附近地理环境的石田。范子女士，为什么不是你过来呢？」

「昨天我在工作。老板总不能丢下店不管。」

「可是，范子女士，前天你就把店交给轮班的店员，坐到我们这桌来聊天了。况且，石田可以出来，表示店里当时应该没那么忙吧？」

「听到孩子不见时，我也非常担心，哪有办法这么冷静地判断情况啊。」

「真的是这样吗？」

秘密。沉默。隐瞒。就算会鲜血四溅，我依然朝那些东西刺下去，使劲挖掘，翻出藏在里面的真相。此刻，我又在做这种事。我和理是一样的。我们心底都烧着一团无法驾驭、棘手的火焰。

「范子女士，你不能进去森林。因为——」

我把那团火对准范子女士。

「因为范子女士，你对漆过敏。我说错了吗？」

她震惊得睁大双眼。当推理获得证实，真相的影子浮现出来时，我几乎是反射性地兴奋起来。

「如果以这个为前提去思考，就会想到几件事。首先——小时候，你曾被我爸带去森林里探险，对吧？」

父亲在我上小学时组了一个「海盗团」，吆喝着大家走进森林找荚蒾果实吃，她自己说过，当时她也是其中一员。

「范子女士，从森林回来后，你请了三天假。虽然你说是『玩太疯身体受不了』，其实是你对漆过敏，身体很难受吧？」

据说，漆过敏如果情况严重，会导致全身浮肿，甚至是呼吸困难。有些人只是走过漆树旁边，就会长出红疹。

「你没有告诉我爸这件事。因为一旦说出来，策画这场冒险的爸爸就得负责。范子小姐，你真体贴。」

「……所以？」

「我想你的过敏反应应该很严重，昨天才没办法进森林，也不敢踏进大家喜欢聚集的『菅原咖啡馆』。」

「菅原咖啡馆」这家店会用自家制作的器皿供餐。从店前摆的样品来看，无论是白玉红豆汤或豆沙水果凉粉，都是用漆器盛装的。

「……所以，哪又怎样？」

范子小姐烦躁地说：

「我承认，我非常怕漆。干燥过的漆器就算了，但我曾因为用了那种手工制作、未干透的漆器而全身发痒。这又怎么了？我很抱歉，没能帮忙找人，但我有过敏体质，也没办法吧？」

「范子女士，你很尊敬你母亲吧？」

「当然，不然我也不会开这家咖啡厅。」

「芙美子女士在世时，只贩售作品给经过严格挑选的客人。现下在咖啡厅，你让任何人都能用到她的作品，有些人对此事有所疑虑。」

范子女士像是在说「真是聊不下去了」般举起双手，但我能感觉到，这一刀已逐渐逼近名为「真相」的坚硬岩石。

「范子女士，既然你对漆过敏，那有一件事就显得奇怪了。」

范子女士挑眉，像在说「你还没讲完啊」。

「高中时你走进森林里了，对吧？」

这也是她自己说过的话。范子女士突然想学习陶艺，便遵照母亲的指示前去收集要制作灰釉的树枝和树叶。爸爸也说过当时明明是夏天，她却穿着厚重的衣物，非常显眼。

「话说回来，你为什么会想要学习陶艺呢？有人说你和你母亲的关系并不好。」

「没那回事，我们母女感情很好。」

「就算是那样好了，她为什么要你去搜集树枝和树叶？小时候曾因为漆过敏向学校请假。至少那次你母亲也知道你的体质了吧？既然如此，她为什么要叫你去森林呢？像是帮黏土塑形、砍柴，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吧？」

「那是……」

正要回答时，范子女士又沉默了。那沉默背后的理由是——

「你母亲并未提出那种要求，应该是你自己要去搜集漆树枝的，对吧？」

我感受到刀尖刺进最深处的触感。

「你应该是打算用那些树枝寻死吧？」

「你和芙美子女士的关系一直不好，你恨她不惜害家庭破裂也要投身陶艺。」

这句话原封不动地打在我自己身上。我宁可临时变卦退出家族旅行的活动，甚至不惜冒着破坏父亲与范子女士关系的风险，也执着于满足侦探的好奇心。

「听说你高中时，精神上曾一度被逼到想跳楼。于是有一天，你下定决心，想从芙美子女士身上夺走陶艺。」

「我要怎么从妈妈身上夺走陶艺？她根本就是为制作陶器而生的人。」

「山林火灾。」

我望向庭院后方那座巨大的登窑。

「在你父母买下这房子前，这里住着另一位陶艺家。但那个人不小心让那座窑引发山林火灾，之后他就被禁止使用吾代町管理的窑。因为这样，你父母才搬进来。」

「我们家的历史，不用你讲我也知道。」

「换句话说，只要发生和陶艺相关的重大意外，芙美子女士就再也不能使用吾代町的窑。她是从登窑那变幻莫测的火焰与气流中创造作品的艺术家，一旦失去那座窑，等同于她的陶艺家生命宣告结束。」

我移开视线，看向庭院一角的小型焚化炉。

「芙美子女士是会捡山上树枝和树叶烧成灰，来制作釉药的人。你搜集来的那些树枝，当然也会放进那里面烧。你的计划是——让芙美子女士烧漆树树枝。」

芙美子根本不知道女儿去捡过树枝，有天替焚化炉点火。烧过漆木的烟，从烟囱飘出来。

「你打算吸进那些烟，引发漆过敏。据说，漆木原本就不能烧，一旦会过敏的人吸进那些烟，气管会红肿，导致呼吸困难，最糟的情况有可能丧命。」

范子女士惊愕得瞪大双眼。

「当时你自暴自弃，甚至不惜自杀。你想借由『让妈妈杀了自己』这件事，从芙美子女士身上夺走陶艺。你打算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，杀死唐泽芙美子作为陶艺家的那一面。你过去就是那么憎恨自己的母亲。」

寂静笼罩四周。

不是以前我感受过的，会松开紧绷内心的那种安静，也不是宛如会吞噬一切的怪物。而是好似锐利的针扎得耳朵发疼的寂静。

「好厉害……」范子女士投降般地说。

「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？跟诚一郎完全不一样。那家伙连过去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。」

「不过，爸爸有惹人疼爱的特质。那是我没有的。」

「那一天，让诚一郎帮忙搜集漆树树枝的事，我一直有些过意不去。尽管是他自己硬要做的，但如果运气差一点，我可能就害他成为杀人的帮凶了。隔了那么久，他说要回来看看，我就在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向他道歉。可是，就算我提起这些事，要他努力回想，他根本记不清楚，我也就没劲了。」

「树枝都搜集回来了，但后续计划不顺利吗？」

「对。我妈往焚化炉点火离开后，我就走过去沐浴在烟里。我吸了好多烟，呛到喉咙都发痒了。不过，可能是外行人知识不足吧，没出现过敏反应，我只觉得不舒服而已。」

「幸好你失败了。万一真的死了，一切就无法挽回。」

「不过，该怎么说，因为这次失败，我忽然泄了气……这一切都太蠢了，我决定离开家里。在那之后的四十年，我和妈妈一次都不曾碰过面。」

范子女士望向屋子，好似在感受身在母亲家里的奇妙缘分。

「有些人在背后批评我，不是说我霸占这屋子，就是批评我用妈妈的作品开咖啡厅的事。不过——说出来你可能不信，暌违四十年见面后，我们和好了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相隔许久再见到妈妈，她衰老许多。虽然对陶艺的热情不曾稍减，但她变成一个更柔软、更宽容的人。」

「范子女士，她接纳了离开家的你吗？」

「不只是这样。她的想法也改变了，不再像以前一样坚持挑选客人，而是希望让更多人能轻松使用自己的作品。我会开这家咖啡厅，也是因为我清楚妈妈的心境不同了。只可惜，在那家店正式开张前，妈妈就过世了。」

范子女士疲惫地垂下肩膀。

「可是，大家都不愿意相信我。」

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无奈。

「又没有留下录音或足以证明的文件。那是我在和妈妈一起生活的日子里感受到的变化。对吾代的居民来说，我就是玷污全镇之光的罪人。我到死都要背着骂名。那也无所谓，因为我知道，我跟妈妈真的和解了。」

「范子小姐，我相信你。」

「谢谢你。就算只是场面话，我也很高兴。」

「这不是场面话，我有确切的证据。」

「证据……？」

我点点头，望向屋子。那些证据就在屋内——

8

回程的电车上。

可能是泡过大众澡堂，身心都放松了吧，司喝过罐装啤酒后，就像一滩烂泥般沉沉睡去。望在打瞌睡，理则一如往常读着水果图鉴。父亲肚子不舒服，不知道去上第几次厕所后就一直没回来。

我回想着自己与范子女士的对话。

范子女士家里有大量破损的陶器。那些芙美子的作品没被扔掉，也没送去修复，看起来就像凄惨地被遗忘在暗处。

「如果是有特殊回忆的物品，一般应该会用金继修复吧。」

石田是这样说的。如果珍视母亲的作品，就会用金继修复。实际上，芙美子也曾这样修复自己的作品。

不过，有一个理由让她不能那样做：

「金继会用到的黏着剂是漆吧。」

听见我的话，范子女士诧异地点点头。

我查过资料后才知道，所谓的「金继」，是用漆当黏着剂，把破损的器皿重新拼在一起，最后撒上金粉或银粉来装饰的一种修复技法。范子女士对漆严重过敏，她就算想修复芙美子的作品也做不到。

即便如此，范子女士还是把那些破碎的器皿保存下来。她不丢弃已无法使用的陶器，只有一个原因。

她尊敬母亲，对母亲怀有深深的爱。

那些看似遭到遗忘的残骸，其实正是她对母亲的爱的证明。

「理。」

我主动询问孩子。

「你为什么一直在看水果图鉴？」

「……因为来的时候，爸爸买了一大堆我没看过的水果。」

「所以你突然对水果特别感兴趣？」

「不算特别有兴趣，我想查的东西有好多好多。」

「我也是耶，我也有好多想知道的事。我们说不定挺合的。」

理像是觉得没意思，歪了歪头，又垂下目光，继续看书。那种仿佛甩开我的冷淡举动，让我觉得好可爱。

「你要看吗？」

他忽然翻开书页递了过来。尽管行为举止好似兴致缺缺，但能和人分享感兴趣的事，他很开心。

理一直在查的是，出发时买的水果礼盒。好几页都有折角，比如麝香葡萄，还有白草莓。他在好多地方都画了线，呈现出旺盛的好奇心。仔细一想，理像的不只是我。一边看书一边画重点的习惯，遗传自爱阅读的司。或许不知不觉中我的视野早已变得狭隘。

翻页的手指忽地停住。

我的目光没办法从上面写的内容移开。理看向我，仿佛在问「怎么了？」。我把书还给他，叮嘱「你照顾一下望」就站起身。

我朝厕所走去，父亲正好出来。我叫住他，示意他过去电梯门前的空间。

「爸，我有件事想问你。」

我感受着内心的急切，开口问。

「你早就知道范子女士对漆过敏，是吧？」

「干么突然问这个？对漆过敏？小范吗？」

「范子女士的漆过敏很严重，她向你隐瞒了这件事。可是，其实你一直都知道吧。我说错了吗？」

「你在说什么啊？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哪件事。」

我也知道自己问得没头没脑，但我相信，父亲一定明白我想表达什么。

「迷你芒果。」

听见我的话，父亲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
「你为什么在来时的电车上，把迷你芒果拿去配酒吃掉？司明明说过，那也是礼盒的特色……」

答案只有一个，就写在理的图鉴上。

芒果是漆树科的植物。

父亲把范子女士在荚蒾大冒险后请假没去学校的事，和她穿得怪模怪样去搜集树枝的事，都忘得一干二净。就算范子女士主动提起这些往事，他也一副什么都想不太起来的样子。

如果那都是在演戏呢？

父亲从以前就知道范子女士对漆过敏，还有她跟芙美子女士处得不好，精神状况不稳定，然后又撞见她穿着不合季节的衣服在搜集树枝和树叶。如果他在那一瞬间就看穿真相呢？

「没出现过敏反应，我只觉得不舒服而已。」

如果父亲趁范子女士不注意，将搜集来的漆树树枝偷偷换成其他树枝呢？

「现在小范过得很幸福，这样就够了吧。」

父亲像要承接住我的混乱般，沉稳微笑道。

「说你很怪，不好意思啊。我也是那种人，从小只要对什么感兴趣，就一定要追查到底。这让我双亲很操心，我也是为人父母后才懂得那种担忧。」

「爸，你以前也很担心我吗？」

「当然，我一直很担心啊，怕你遗传到我不好的特质，现在也……还有一点啦。」

原来是这样——

我对理抱持的那种心情，也是父亲面对我时一直有的心情。

「没问题的。」

父亲像是要让我放心似地说道。

「我跟你，我们两个不是都没问题吗？理一定也没问题的。」

一旦有所疑问，不彻底查到底就不甘心，即使遭人白眼也不在乎。父亲和我都是这种人。

我也是侦探的孩子。

——没问题的。

虽然没有任何根据，也不是按逻辑推导出的结论，但我此刻真心这么想。理一定没问题的。既然是一直守护着我的父亲说的，那就错不了。

能让我这样想的父亲，真是个教人拿他没办法的人啊。

「差不多该回去了。要是望闹起来，就会把司吵醒了。」

「好。」

父亲迈开脚步，我跟在他身后，朝家人所在的方向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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